医院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黑色宾利如蛰伏的巨兽,悄然滑入江家庄园的沉沉夜色。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沙沙轻响,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动静。
江稚鱼将侧脸贴在微凉的车窗上,望着沿途次第倒退的庭院灯。暖黄光晕流转,落在眼底,却像刻意搭建的舞台布景,虚浮得不真切。
身侧的江亦辰一路沉默。他已借着随车医疗箱处理完伤口,洁白衬衫上点点暗红血迹依旧刺目,在奢华静谧的宅院里,宛如骤然绽开的恶之花。
他周身寒气迫人,往日温和尽数褪去,面色冷硬如冰封寒湖,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掌心死死攥着拼合完整的金属蝉,锋利的棱角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大哥这是憋足了火气,准备摊牌了。】
江稚鱼偷偷瞥他一眼,心里暗自嘀咕。
【受伤了不先找医生,径直回老宅,摆明了要和终极BOSS正面硬刚。父子对线,场面够刺激。可就大哥现在这状态,真能斗得过老谋深算的老爹?怕是不够对方算计的。】
车辆稳稳停在主宅门前。
管家带着一众佣人早已在阶下等候,见两人下车,再望见江亦辰身上的血迹、江稚鱼惨白的脸色,众人脸上皆是惊愕。
“大少爷,小姐,您二位这是……”
“无妨。”江亦辰声音沙哑冰冷,直接打断问话,“让厨房备些清粥,送到小姐房间。其余人各自退下,今夜,三楼不许任何人靠近。”
语气强硬,不容置喙。
管家微怔,随即垂首躬身:“是,大少爷。”
江亦辰不再多言,伸手扣住江稚鱼的手腕,迈步向内走去。他掌心干燥滚烫,力道沉稳,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长廊铺着厚密地毯,吸走所有脚步声。两侧壁灯光影昏沉,墙上悬挂的油画静静伫立,如同无声的旁观者。
行至江稚鱼房门前,江亦辰停下脚步,松开了手。他低头看向妹妹,布满血丝的眸中,终于泄出一丝愧疚与柔和。
“小鱼,先进房休息,什么都别想,也不要出门。等我把事情处理妥当。”他抬手想要抚一抚她的头顶,瞥见手上未净的血渍,动作一顿,又默默收回。
江稚鱼乖巧点头,长睫垂下,掩去眼底所有思绪,俨然一副受惊怯弱、亟待庇护的模样。
“好,大哥千万小心。”
【小心?这根本就是主动送上门。】
她心底暗自叹气。
【一腔怒火,手握证据,以为胜券在握。可老爹老奸巨猾,早把一切算计周全。硬碰硬,怎么看都是吃亏。】
江亦辰见她安分,稍稍放心,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书房大步走去。背影孤绝,恰似奔赴一场九死一生的战场。
房门合上,隔绝内外。
江稚鱼在屋内来回踱步,坐立难安。桌上送来的清粥一口未动,脑海里全是大哥那副悲壮模样。
不行,总得去看看。
真要是争执起来,就算帮不上忙,也能第一时间摸清状况。
她褪去鞋子,赤着双脚,身形轻盈如猫,悄无声息溜出房间,蹑手蹑脚挪到厚重的红木书房门外,将耳朵紧紧贴了上去。
书房之内,檀香自古朴铜炉中袅袅升起,在空气里缓缓盘旋。
江天正背对着房门,立在一幅巨幅山水画前。一身宽松丝质唐装,手中捏着洁白软布,正细致擦拭画框边缘。动作从容专注,仿佛周遭一切纷扰,都与他毫无干系。
江亦辰推门而入,落地无声。可江天正仿佛背后生眼,头也不回,淡淡开口。
“回来了。”
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好似晚归的儿子只是寻常下班回家。
这份平静,像一记无形重拳,狠狠砸散了江亦辰憋在胸中的怒火。到了嘴边的质问,一时间竟无从说起。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紫檀木大案前,抬手“啪”地一声,将金属蝉重重拍在桌面。
清脆声响,在静谧书房里格外刺耳。
“爸,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江亦辰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字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
江天正停下动作,仔细叠好软布放置一旁,这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桌上的金属蝉上,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慌乱或是心虚,反倒掠过一抹浅淡的欣慰。
“你终究还是拿到了。”他语气自然,仿佛一切尽在预料,“看来,‘蝉’那边的人,还算守诺。”
这份坦然,比任何辩解都更让江亦辰心寒。
他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死死凝视着父亲,试图从对方脸上寻出半分伪装,最终却一无所获。眼前人神色深沉,城府如海,他自始至终都看不透。
“守诺?”江亦辰低声发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他们引爆爆炸,近乎瘫痪整座医院的电力!派出的刺客招招夺命!我身上的伤,小鱼受到的惊吓,在你眼里,就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守诺?”
门外的江稚鱼心弦骤然绷紧。
【真被我猜中了?老爸居然真和“蝉”组织有勾结?为了送一把钥匙,不惜对亲生儿女下手?这操作也太离谱了吧。难不成……我们俩都不是亲生的?】
念头刚起,书房内便传来江天正一声极轻的叹息,擦拭画框的动作微顿。
“有些事,以你们现在的年纪,还理解不了。”江天正走上前,拿起桌上的金属蝉,指腹细细摩挲蝉翼上精致的纹路,“你只需记住,我做这一切,全是为了保全这个家。”
“保全?”江亦辰满脸荒谬,“与外敌暗中联手,把亲生儿女当作棋子,这就是你所谓的保全?”
江天正没有回应质问。
他握着金属蝉,走向书房角落一具貌不惊人的黄花梨立柜。当着江亦辰的面,将蝉形钥匙对准柜体侧面一处极为隐蔽的锁孔。
二者纹路凹槽完美契合,严丝合缝。
咔哒。
机关咬合的轻响响起。
江亦辰呼吸骤然一滞。
可预想中柜门开启的画面并未出现。死寂的书房里,一道冰冷刻板的电子合成音,自柜体内部突兀响起:
“钥匙验证通过。请输入二级权限密码,或进行虹膜扫描。”
江天正从容的神色第一次出现裂痕,眉头紧紧拧起。他反复扭动手中钥匙,立柜依旧纹丝不动。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重复,无情宣告着计划出现了意外偏差。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