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端着酒坛，靠在栏杆另一头，将众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他饮了一口酒，忽然高声吟道：
“天荒地老情难断，心似丝网千千结。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消愁愁更愁。”
吟罢，又饮一口，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他放下酒坛，叹了一声：“相思病啊，无药可治。”
“哐当——”
独孤无名手中的酒坛跌落在地，碎成几瓣，酒液溅了一地。
“无药可治。”这四个字在他脑中轰然炸响。他以为李白说的是皇甫仪茵的病已入膏肓，药石无灵。他以为她快要死了。
独孤无名猛地转身，从阳台翻了出去。
街上行人如织，他等不及从楼梯下去，直接从二楼跃落，足尖在街面一点，便又腾身而起，掠上对面的房顶。瓦片在脚下碎裂，他全然不顾，只是拼命地跑。
风灌进衣袍，将伤口的痛意吹成麻木。他跑过了几条街，翻过了几道坊墙，从一座屋脊跃到另一座屋脊，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夜鸟。
他要见她。现在，马上。
天心的院落里，灯火通明。
皇甫仪茵躺在床上，面容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上覆着湿帕子。她迷迷糊糊地睁着眼，又闭上，口中喃喃地念着：“无名……无名……”
江雪慧坐在床边，替她换帕子，天禽和天任守在门口，不时朝窗外张望。
忽然，阳台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道人影掠了进来。
天禽和天任同时摆开架势，待看清来人，才松了一口气。
天任没好气地说：“你总算来了！你看看你把阿茵妹妹害成什么样了！”
独孤无名没有理她，径直走到床边。
他望着皇甫仪茵。见她瘦了，脸上没有血色，眼窝陷下去，像一朵被风雨打蔫的花。他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轻轻俯下身，用极轻的声音唤道：“阿茵……是我，无名。”
皇甫仪茵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起初是茫然的，像隔着一层雾，渐渐有了焦距，落在他脸上。
“无名？”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丝线，“我……是不是在做梦？”
独孤无名握住她的手，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滚烫的热泪落在她的冰凉的手背上。
“不是梦。你看，我在这里。”
皇甫仪茵感觉到了那热度。她怔了片刻，忽然激动起来，想扑进他怀里，可浑身没有力气，只挣了一下，又跌回枕上。
“别动。”独孤无名按住她的肩，“好好躺着。”
皇甫仪茵便不再动。她将他的手拉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像那晚一样消失在雨夜里。
两人就这样默默对视着。一个眼中是歉疚和心疼，一个眼中是委屈和欢喜。
天禽和天任站在门边，没有出声。江雪慧却不知不觉地流下眼泪，或许是感动，又或许是替皇甫仪茵开心，又或许是两者都有。
此时，空气一片宁静，无声胜有声。
过了一阵，楼下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龙涯安、天心、天辅回来了。
天心一进门便看见独孤无名坐在床沿，握着皇甫仪茵的手，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朝龙涯安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
十二也跟来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独孤无名的背影，心中既欢喜又忧虑。喜的是十三总算不再用酒灌自己了，忧的是堂规那把刀还悬在头顶，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可此刻的独孤无名，什么都顾不上了。堂规、身份、杨国忠、罗刹堂——那些压在他心头的山，此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江雪慧端来一碗药，走到床前，轻声道：“阿茵，该喝药了。”
在心情好的时候吃药，才能更好地发挥药力，病才会好得快。她深知此理。
天心接过药碗，递向独孤无名，笑道：“就让妹夫喂阿茵妹妹喝药吧。”她学起天任那一套，叫起妹夫来，免得到时独孤无名又变卦。
独孤无名没有推辞，接过药碗，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皇甫仪茵唇边。
“来，吃药。”
皇甫仪茵乖巧地张开嘴，将药含在口中。药是苦的，可她的嘴角弯着，眼里漾着光，像是喝的不是药，是蜜。
在嵩山上，是她照顾他；如今，是他照顾她。汤药一勺一勺地喂下去，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合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天禽和天辅相视一眼，退出了房间。龙涯安和江雪慧也跟出去了，十二也转身走了。天心和天任最后出去，悄悄地掩上门，留给他们一个安静的空间。
烛火轻摇，将满室的昏黄摇成了一片温柔的暖意。
独孤无名喂完了药，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他没有走。皇甫仪茵拉着他的一只手，放在心口，渐渐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缓，眉头舒展开来，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睡着了。
独孤无名没有抽回手。他就那样坐在床边，看着她，一动不动。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窗棂上，照在她安详的睡脸上。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那吻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有墙上的影子，微微动了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