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蓝色的光晕本是天演组织铁律的象征,可在触碰到姜离掌心的刹那,便如沸汤融雪,层层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温润绵柔、仿若生命初生的乳白光华。
光影流转只在瞬息,却似跨过悠悠万古。冰冷的外力伪装被彻底洗去,露出符文最本源、最古老的内核。
巨鲲之脑外壁,纵横交错的符文线路尽数化作一色。它们不再是死板的能量通道,反倒像一具庞然古物苏醒后,奔涌不息的血脉,隐隐透着雀跃之意。
万千流光最终汇向正中巨门,在姜离手掌贴合的圆凹处,凝成一枚莹亮光点。
“成了?”海叔压低嗓音,眼底惊疑与期待交织。
身后的蓝眼儿看得怔在原地,小嘴微张,连呼吸都忘了。
可预想中石门大开的轰鸣并未响起。
那光点骤然向外铺展,在姜离身前一尺虚空,织出一幅由星点与光缕构筑的立体星图。星图缓缓旋动,每一颗星辰都是一处未知节点,纤细光路彼此勾连,将寰宇奥秘浓缩于方寸之间。
王小六与海叔看得心神震荡之际,一道苍老威严、又带着几分欣慰的声响,同时响彻空气与姜离识海,如洪钟震彻四方。
“欲入吾门,先承吾志。”
声音无迹可寻,仿佛自这片空间、这座骨质巨构、每一道流转的纹路里自然生出。
“背诵家谱,始于始祖姜尚。”
短短八字,宛如惊雷在王小六脑海中炸开。他脸上交错的伤疤因极致震惊而抽动,身形一晃,踉跄后退半步。
他死死盯着发光的石门,又猛地望向背对自己的姜离,声音抖不成调:“家谱……开门的密钥,居然是家谱?这怎么可能……”
荒诞感与颠覆感席卷全身。
“天演……堂堂天演组织最高禁地,门禁核心,竟是姜家的血脉认证?”他骤然想通关节,骇然渐渐被自嘲、愤懑与悲凉取代,“我们这群拼死卖命的执行者,到头来,不过是替别人家祠堂守锁?那些天官耗费心血布设的禁制,也只是在这道血脉关卡外,添了一层可笑的伪装!”
这番真相,比刀兵加身更伤人。
过往所有忠诚、牺牲,瞬间沦为笑话。天演口中“重塑世界”的宏大愿景,也被戳破外衣,露出根植于窃取与谎言的本质。
海叔听不懂其中纠葛,却听清了“背诵家谱”四字。他望着姜离单薄的背影,满心焦灼。
姜家几经分裂、流离、战火,族谱早已散佚,寻常族人都记不全谱系,更何况眼下这等近乎通神的试炼。
姜离置身后方纷乱于不顾。
此刻她心神澄澈无比。当“始于始祖姜尚”一语落下,原主记忆里那扇尘封多年的大门应声开启。
海量记忆碎片奔涌而来。那些自幼年起,被长辈日日督促、反复诵读的内容,曾是枯燥的负担、沉重的枷锁,如今却字字清晰,鲜活如初。
每一个名字,都连着一段过往、一桩功绩,承载着姜氏一族千年起落。
“始祖,姜尚。”
姜离唇瓣轻启,清泠声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语气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庄重肃穆。
“封神之战,辅弼武王,以机关打神鞭大破万仙阵,奠周朝八百年基业,此乃我姜氏机关术之始。”
话音落,星图顶端最耀眼的那颗星辰骤然大放光明,似在应声呼应。
“二世祖,姜小白。凭连环机关马横扫中原,位列春秋五霸。晚年耽于逸乐,困饿宫中,为后世子孙戒。”
第二颗星辰相继亮起,光芒稍逊前者,却依旧沉稳。
“三世祖,姜……”
她语速平稳,娓娓道来,宛若执掌史册的史官,将一卷千年家族长卷缓缓铺展。从开宗立派的辉煌,到王朝鼎立的鼎盛,再到盛极转衰的波折,人名、事迹、功过,分毫不差。
随着讲述,星图星辰逐一点亮,光路不断延伸交织,整幅星阵愈发完整,流光璀璨。
海叔与蓝眼儿早已看得失神。在他们眼中,此刻的姜离不再是需要庇护的弱女子,而是手握千年传承、神圣不可冒犯的宗族传人。
王小六瘫坐在地,静静聆听。组织绝密档案里那些仅有代号、语焉不详的传说人物,被她一一串联,补齐了完整脉络。
他终于彻悟,自己誓死效忠的组织,与眼前女子的家族,渊源深到难以想象。所谓忠诚,从一开始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
“九世祖,姜明。改良天机梭,打通四海海运,一族富甲天下……”
姜离话音流畅,即将念出第十代先祖名讳时,声音陡然中断。
原主的记忆在此处出现一道清晰断层,仿佛有一段过往被人为彻底抹去。
星图上,第九颗星辰亮起之后,通往第十颗的光路变得晦暗不明,摇摇欲坠。
“出问题了?”海叔的心瞬间悬起。
姜离眉头紧锁,在记忆深处拼命搜寻,入目却只剩一片空白。唯有长辈昔日严厉的告诫犹在耳畔:此人不算族中正统,名不可提,事不可论。
这时,姜祖苍老平和的意念再度在识海响起,伴着一声悠长叹息。
“他名姜衍,是我幼子。天赋卓绝,胜过诸般兄长。只是心性太过偏执,妄图以姜氏机关术强改世事,凭人力代行天道。为免天下遭劫,我将他逐出宗族,从族谱除名。孩子,他的名字,是另一条路的钥匙。此门,承传承,亦断是非。”
姜衍!
三字入耳,迷雾顷刻散尽。
姜离骤然记起书中伏笔。原著后半段曾借反派回忆揭露,天演组织的创始人,正是这位被姜家驱逐的弃子。
理念相悖,心生怨怼,他带走家族术法另立门户,才有了后来搅动四方的天演。这便是她独有的优势,穿书而来的记忆,恰好补上了这段失传的过往。
心绪翻涌片刻,她稳住气息,声音再度响起,坚定有力。
“十世祖,姜衍。”
王小六浑身巨震,猛地抬头,眼中写满难以置信。
天演开创者,竟是姜家第十代先祖!
虚空星图猛然一颤。
预想中连通主星的光路并未点亮,星图一侧原本漆黑的区域轰然炸开。一条由细碎星子铺就的暗色长路凭空浮现,蜿蜒伸向无边幽暗。
“姜衍天资绝世,奈何大道走偏,行事误入歧途。”姜祖的意念满是感慨,“他并未陨落,远赴异域,借我族机关之术创立天演,自认延续姜家荣光,实则早已背离本源。”
姜离心下了然。天演的根由,竟是宗族内部分裂。
她不再停顿,顺着正统族谱继续诵读,接续由姜衍兄长传承下来的血脉支系。
“十一世祖……”
“十二世祖……”
星辰接连苏醒、绽放光芒。主星图愈发明亮恢弘,一旁那条因姜衍而生的暗色星路,则静静横亘,隐入黑暗深处。
时光悄然流逝。
当姜离念完最后一代,也就是原主生父的名讳时,整幅主星图所有星辰、光路尽数达到极致亮度。
下一瞬,漫天星图骤然收缩,化作一道裹挟着千年历史洪流的乳白光柱,尽数涌入石门中央的圆凹之内。
嗡——
沉闷悠长的机括转动声自门后传来,如同沉睡千年的巨兽缓缓睁眼。声响不高,却震得人心神摇曳。
众人屏息凝望,那扇厚重无比的骨质巨门,伴着干涩的摩擦声响,一寸一寸,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并非幽深暗道,也无森严守卫。
柔和光芒倾泻而出,混着古卷纸香、干木气息与奇异药草的味道,浓郁醇厚。
石门完全敞开,一片浩瀚天地展露在众人眼前。
这里是一座无边无际的藏书阁楼。
一根根巨型骨质书架拔地而起,自地面直耸入看不见顶的穹顶。架上摆满古卷、竹简、兽皮典籍,还有无数造型精巧、微光流转的机关模型。
阁楼正中央,一座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石台上,静静平放着一卷古朴典籍。
册页呈暗黄色,表面无字,周身萦绕着一圈圈呼吸般明灭的柔光。光晕蕴着蓬勃生机,仅是遥遥相望,便觉周身阴冷尽数驱散,心底漾起一片安宁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