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是彻彻底底的虚无,能吞噬一切光影与声响。
气流仿佛在此凝滞不动。陈九像坠入深海的溺水之人,五感尽数被封。唯有口鼻间的湿布透着刺骨寒意,脚下冰冷石板传来坚硬触感,提醒他尚且活着。
他不敢分神,脑中一遍遍复盘守陵人传授的诡异步法。
左脚在前,右脚垫后,双膝微屈,上身压低。
前脚掌轻碾落地,平稳挪转重心;后脚脚尖贴地,如长蛇般缓缓拖行;落脚之前,脚尖轻点石板,卸尽最后一丝动静与力道。
垫、拖、点。
这套阴兵步,每一处发力都违背常理。行步之时浑身别扭,仿佛操控着一副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陈九将心神凝于双脚,步幅、节奏分毫不敢偏差。
身后不远处,林砚亦在勉强效仿。布巾掩住口鼻,可那份强压的紧张,依旧穿透沉沉黑暗,落在陈九后背。
二人如同混在送葬行列里的活人,提心吊胆,伪装亡魂。
守陵人的告诫犹在耳畔:阴兵借道,阳人需避。行路不得回头,不可出声,周身阳气切莫触碰地面。步法必须复刻阴兵模样,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阴兵道仿佛没有尽头。
黑暗与死寂不断放大心底的恐惧,时间失去了刻度。不知行过几许时辰,每往前一步,都似在向无底深渊靠近。
神经紧绷至极限时,后腰忽然被一物抵住,接连两下短促轻叩。
这是二人约定的暗号:止步,前方有异。
陈九身形瞬间僵住,正要落下的脚步硬生生收回。他凝神侧耳,竭力捕捉周遭动静,四周却依旧是死寂一片。
林砚自后方缓缓挪来,握着登山杖,在他掌心慢慢划字。笔画清晰,语气笃定。
震。
一字落下,陈九心头骤然一沉。
他立刻屈膝下蹲,掌心平贴冰凉石板,催动与生俱来的敏锐感知。
起初石板沉寂如常。数息过后,一缕极细微的震颤顺着掌心蔓延而来。
震动节奏规整,像无数沉重脚步整齐踏地。声响由远及近,稳稳穿过前路黑暗。
有东西迎面而来,踏的,赫然也是这套阴兵步。
《摸金秘录》中的记载瞬间浮现在脑海:行阴路,踏鬼步,偶遇同路阴魂,生人速速避让。狭路相逢不可挡道,不可惊扰,贴地隐于道旁,化作草木顽石。静待阴兵远去,方能继续前行。一旦相冲,阴阳逆转,活人沦为阴囚,永世困死在此路。
没有半分迟疑,陈九当即决断。
他牵住林砚,伸手摸索,触到一道无形却寒意彻骨的边界。这便是通道的墙。
他将林砚推至墙边,自身挡在外侧,二人紧紧贴住这片阴冷屏障。呼吸压到极致,连心跳都刻意放缓。
灵觉提醒他,仅仅贴墙远远不够。必须彻底收敛生人气息,消融自身存在感。
陈九闭上双眼,依循秘录中的龟息法门,凝神观想。想象自己化作一块冰冷顽石,无魂无魄,与世隔绝。
几乎在二人完成隐匿的刹那,地面的震动变得清晰分明。
嗒……嗒……嗒……
不是寻常足音,是骨骼碰撞石板的空洞闷响。
汹涌阴寒裹挟着磅礴威压,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黑暗中,一排排模糊人影渐渐显现。
人影身披残破甲胄,列成整整齐齐的队伍,踩着垫、拖、点的诡异步法,无声前行。
队伍寂静无声,可万千阴魂凝聚的压迫感,远比厮杀呐喊更让人窒息。
陈九与林砚屏住气息,眼睁睁看着阴兵队伍从身前半米处走过。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朽尘土的味道,刺骨寒气几乎要冻僵周身血液。
队伍一眼望不到头。陈九在心中默数,直到第九十九道身影走过,长队才终于抵达末尾。
危机看似落幕,变故陡生。
走在队尾的阴兵骤然停步。
僵硬的身躯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窝,直直锁定二人藏身的位置。
陈九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被发现了。
一道冰冷刺骨的恶意视线扫来,如同毒蛇吐信,在二人身上反复逡巡。阴兵躯体微微震颤,似要即刻脱离队伍扑杀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陈九思绪飞转。
动则死,出声则死,反抗更是死路一条。
他右手悄摸探向腰间背包,指尖精准触到一枚冰凉铜钱——清代康熙通宝。
这是摸金校尉走斗的旧例,既是敬奉阴灵的信物,亦是绝境脱身的依仗。
两指捏住铜钱,手腕微微偏转,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铜钱未带半分破空之声,贴着光滑石板划出一道弧线,静静滚落在道路正中。
叮呤——
清脆声响划破死寂,在幽暗通道里不断回荡。
驻足的阴兵身躯猛地一震,空洞眼窝立刻被滚动的铜钱吸引。僵硬脖颈转向路心,似在分辨异响来源。
短暂迟疑挣扎后,它终究放弃了探查墙边,重新迈步跟上远去的队伍。
直到阴寒威压彻底消散在黑暗尽头,陈九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拉起惊魂未定的林砚,重回道路中央。
二人不敢停留,再度踩起阴兵步。这一回脚步愈发谨慎,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极致,彻底融入这片阴邪之路。
又前行许久,前方黑暗终于生出变化。
不再是虚无空洞,而是一团凝实厚重的暗影。
再踏出十余步,全貌映入眼帘。
一道通体漆黑的巨型石门,严丝合缝横亘在道路尽头,封死所有去路。
石门正中,赫然刻着一枚醒目的纹饰:一口棺盖半敞的古朴黑棺。
黑棺组织!
陈九与林砚对视,彼此眼中皆是震惊与疑云。
这条由守陵人以性命开启、本以为直通生路的阴兵道,终点竟然是宿敌的地界。
是守陵人暗中背叛?还是一个布局更深、无从揣测的连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