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塔路上，荒漠的风渐渐小了。
莫无伤肩头的伤口已被苏清婉封住，血虽止了，那道剑痕却隐隐发烫，混沌使者那一剑留下的黑气，并未随伤口愈合而消散，反而顺着经脉，一点点往丹田方向渗。
白璃策马靠近，低声道，"你经脉中的黑气，可还压得住。"
莫无伤道，"暂且无事，那黑气虽是混沌使者所留，却与焚天鼎中的契约印记同出一源，我以混沌之心压制，反倒能借那股力量，多探一寸契约印记中的秘密。"
苏清婉蹙眉道，"借力打力，风险极大，一旦那黑气与你丹田内的混沌之心融合过度，怕是会反受其控。"
莫无伤道，"不冒这个险，便永远摸不透地底通道的方位，凌霄与玄冥虽败，但三宗百年的布置，不可能只靠一道裂隙就断得干净，那地底通道，才是他们真正的退路，也是三宗与混沌界往来千年的核心枢纽。"
三人不再多言，催马疾行。
戌时刚过，九破塔的轮廓便在暮色中显现。塔身九层，每一层都亮着淡淡的禁制光芒，那是莫无伤闭关前亲手布下的防御。然而，待他们行至塔前，却发现塔下的禁制光芒，比出发前暗淡了许多。
影杀阁阁主迎上前来，面色凝重，道，"塔主，你们走后不到两个时辰，地底便开始震动，起初只是微颤，后来越震越烈，直到半个时辰前，震动才停歇，但禁制也因此损耗了三成。"
莫无伤翻身下马，道，"震动来自何方。"
影杀阁阁主道，"正下方，大约在地底三百丈处，那里原本是塔基深处的废弃矿脉，自塔落成以来，便无人下去过。"
莫无伤望向塔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道，"凌霄布在裂隙的局虽破，但他真正的后手，却在地底，他故意在裂隙前与我硬拼，便是要拖住我，好让地底的人手有足够的时间，把那条通道彻底打通。"
白璃道，"你的意思是，三宗的人，早就在我们脚下挖了千年的通道。"
莫无伤点头道，"焚天鼎中的契约印记记载，那条通道比混沌裂隙古老十倍，是三宗创立之初，第一任宗主与混沌界签下契约时，同步开凿的，通道另一端，直通混沌界的边缘地带，比裂隙更稳定，也更隐蔽。"
苏清婉道，"既如此，我们便不能等，得立刻下地底，毁掉那条通道。"
莫无伤道，"毁通道，得先找到入口，影杀阁主，你派人沿着塔基探查，看有无灵力异常之处，另外，召集所有能用神识探查地底的人，我要知道三百丈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影杀阁阁主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塔基东侧的一处偏殿内，发现了异常。那偏殿本是存放杂物的库房，地面却有一道极淡的黑色纹路，若不仔细看，很容易与地砖的纹理混在一起。
莫无伤蹲下身，以指尖触碰那纹路，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直冲丹田，混沌之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他低声道，"这纹路，是通道的出口印记，凌霄的人，已经开始从内部侵蚀塔基了。"
白璃道，"既在库房，说明他们选的入口，就在塔内，而非塔外，这便意味着，三宗已在塔中安插了内应，只是我们一直未曾察觉。"
莫无伤站起身，目光扫过库房内十几个负责看守的弟子，道，"从今日起，库房封了，所有出入之人，都要经过影杀阁核查，另外，派人去查，近三个月内，有哪些弟子进出过这间库房，又有哪些弟子，曾在三宗待过。"
吩咐完毕，他独自一人留了下来，盘膝坐在那道黑色纹路前，将焚天鼎置于膝上，以混沌之心催动神识，顺着那纹路，缓缓探入地底。
神识一路向下，穿过塔基的岩石与泥土，越往深处，灵气便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越来越浓的秽气。三百丈处，神识忽然一空，眼前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那空间足有数里方圆，穹顶与四壁都嵌满了发光的矿石，只是那光芒并非寻常的灵光，而是带着一丝灰黑色的浑浊，矿石之中，隐约可见一条条黑色的丝线在蠕动，与造化叶中的黑线一模一样，只是粗了百倍不止。
空间中央，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通道口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满了诡异的符文，符文之中，不断有黑气涌出，顺着通道往下，没入无底的黑暗。
莫无伤的神识刚一触及那通道口，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了回来，丹田内的混沌之心一阵剧震，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神识被强行切断。
他睁开眼，脸色苍白，却带着一丝冷笑，道，"好一个三宗，千年来，竟在这地底挖出了一座地下城，十二条石柱组成的封印阵，便是他们用来维持通道稳定的手段，难怪凌霄不担心裂隙被毁，原来他真正的底牌，一直藏在这里。"
苏清婉走进库房，见他面色不佳，道，"神识探查受挫了。"
莫无伤擦去嘴角血迹，道，"通道口有封印阵，以我现在的修为，强行探查只会伤及混沌之心，不过，我已看清了那阵法的轮廓，十二条石柱，对应十二种秽气，每一种秽气，都来自三宗百年来的献祭。"
白璃跟了进来，道，"既知阵法轮廓，便可对症下药，十二条石柱，便有十二处薄弱点，只要找到对应的破阵之法，便能一举毁掉通道。"
莫无伤道，"破阵之法，便在焚天鼎的契约印记里，只是那印记被混沌使者加了锁，我此前只能窥得一二，今夜，我要全力炼化那道契约印记，将破阵之法彻底挖出来。"
他转向苏清婉，道，"塔外防守，就交给你了，尤其是库房周围，不能有半点松懈，凌霄的人，既然能在塔内留下入口印记，便说明他们还有后手，我炼化契约印记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库房。"
苏清婉点头道，"放心，有我在，库房便是铁桶一块。"
莫无伤不再多言，将焚天鼎悬于头顶，盘膝而坐，混沌之心在丹田内缓缓旋转，一丝丝灰黑色的气息，顺着经脉涌入鼎中，鼎身上的火焰符文开始闪烁，与往日不同，这一次，符文闪烁的频率极快，仿佛在与什么力量对抗。
每一道符文闪烁，都代表着鼎内契约印记的一次挣扎。那印记仿佛有灵，察觉到莫无伤要彻底炼化它，便开始疯狂反扑，黑气从鼎身渗出，化作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无声地嘶吼着。
莫无伤不为所动，将全部神识沉入鼎中，与那印记正面交锋。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一旦退了，印记便会反噬，届时，不仅炼化失败，连混沌之心都可能被污染。
这一夜，库房内的灯火忽明忽暗，莫无伤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按在鼎身之上，不曾移开半分。
子时刚过，鼎身上的火焰符文忽然全部熄灭，整个库房陷入一片漆黑。紧接着，一点赤黑色的光芒，从鼎底亮起，那光芒虽小，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连库房角落里的蛛网，都在那光芒下化为飞灰。
莫无伤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赤黑色的光芒，他低声道，"成了。"
契约印记被彻底炼化，大量信息涌入他的脑海。十二条石柱的封印阵，每一条石柱的薄弱点，破解之法，甚至通道另一端的景象，都一一清晰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推开库房的门，夜风扑面，却有另一股气息，夹杂其中。
那气息，来自地下。
莫无伤望向地面，那道黑色纹路，此刻已不再是纹路，而是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之中，黑气翻涌，隐约可见十二道微光，正从地底顺着漩涡，往上蔓延。
他神色一凛，道，"他们抢先动手了。"
原来，三宗的人见裂隙被毁，知道莫无伤迟早会查到地底通道，索性先下手为强，以十二种秽气为引，强行启动通道，要将地底的秽气，直接灌入九破塔。
莫无伤冷笑一声，将焚天鼎往地上一砸，赤黑色的火焰再次涌出，但这一次，火焰没有向外扩散，而是顺着那个漩涡，往地底灌去。
火焰与黑气在漩涡中激烈碰撞，发出滋滋声响，库房地面剧烈震动，仿佛随时都会塌陷。白璃与苏清婉同时赶到，见状立刻出手，一左一右，护在莫无伤身侧。
白璃以冰魄银针封住漩涡边缘，防止黑气外泄。苏清婉则祭出古镜，镜光照射在漩涡之中，将黑气与火焰的对抗，映照得一清二楚。
莫无伤将全部神识，再次沉入漩涡，顺着火焰的指引，直冲地底三百丈。
这一次，他看清了。
十二条石柱，此刻已有六条被黑气灌满，正在缓缓转动，每转一圈，通道便拓宽一分，再过半个时辰，十二条石柱便会全部激活，届时，通道将彻底打通，混沌界的秽气，将如潮水般涌入修真界。
莫无伤心念一动，焚天鼎的火焰顺着他的神识，直接烧向了其中一根石柱的薄弱点。那薄弱点，是石柱上的一道微小裂痕，正是三宗百年来疏于维护留下的破绽。
火焰触及裂痕，石柱猛地一震，裂痕扩大，黑气外泄，整座地下空间都跟着晃动起来。其余十一根石柱仿佛受到了牵连，转动速度骤然加快，黑气涌出的势头，也变得狂暴无比。
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莫无伤这一击，彻底激怒了。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通道最深处传来，道，"何人，敢毁我通道。"
莫无伤冷笑道，"我是谁，你不妨问问凌霄，问问你们的混沌使者，九破塔的莫无伤，便是来送你们最后一程的人。"
那声音怒极反笑，道，"莫无伤，你以为，凭你一人，便能毁掉三宗千年基业，你太天真了，这条通道，是混沌界与修真界之间，最稳固的桥梁，一旦彻底打通，便是混沌界大举入侵之时，到时候，别说你一个九破塔，便是整个修真界，都将成为混沌界的附庸。"
莫无伤道，"附庸不附庸，我说了不算，混沌界说了也不算，修真界的人心，不是几条秽气通道就能买断的，今日，我便毁了这通道，断了你们千年的念想。"
说罢，他全力催动焚天鼎，赤黑色的火焰如火山喷发，顺着他的神识，同时烧向十二条石柱的薄弱点。
地底空间剧烈震荡，十二条石柱同时发出脆响，裂痕遍布柱身，黑气疯狂外泄，通道口的封印，开始崩溃。
然而，就在封印即将崩溃的瞬间，通道深处，忽然涌出一股比之前强横百倍的黑气，那黑气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一把抓住了莫无伤的神识，狠狠往通道深处拽去。
莫无伤只觉天旋地转，神识被拉入一个漆黑的空间，四周全是浓稠的黑气，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那是被炼化成混沌傀儡的修士残魂，他们张着嘴，无声地嘶吼着。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正是混沌使者。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形比在裂隙前更为凝实，威压也更加强大，显然，他借用了通道的力量，将分身直接送到了莫无伤的神识面前。
混沌使者淡淡道，"莫无伤，你屡次坏我大事，今日，本座便用你的混沌之心，来稳固这条通道，也算你死得其所。"
说罢，他抬手一挥，无数残魂扑向莫无伤的神识，每一张扭曲的人脸，都带着生前的怨恨与力量，若是被他们缠上，神识便会一点点被吞噬，直到彻底消散。
莫无伤虽惊不乱，混沌之心在神识之中急速旋转，灰黑色的气息化作一道护罩，将那些残魂挡在外面。然而，残魂数量太多，护罩在它们的冲击下，开始剧烈颤抖。
就在这时，焚天鼎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鼎身上的火焰符文，竟在神识空间内显现出来，化作一条火龙，直接冲向了混沌使者。
使者没想到莫无伤能在神识空间中祭出焚天鼎，一时不备，被火龙撞了个正着，身形一阵模糊，显然受了不轻的震荡。
莫无伤抓住这个机会，将全部神识，化作一柄灰黑色的长剑，直刺使者眉心。
使者冷哼一声，身形一闪，避过长剑，反手一掌拍出，掌风中带着浓稠的黑气，与莫无伤的长剑撞在一起，神识空间剧烈震荡，莫无伤只觉神识如被撕裂般剧痛，但他咬牙硬撑，长剑不退反进，一寸寸地逼近使者的眉心。
两人在神识空间内激战，每一次碰撞，都让地底通道的封印更加不稳。十二条石柱的裂痕越来越大，黑气外泄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最终，莫无伤拼着神识受损，一剑刺入使者的眉心，使者发出一声怒吼，身形开始崩溃，化作无数黑气，融入了通道之中。
莫无伤的神识也在这股反震之力下，被强行弹回了库房。
他猛地睁开眼，喷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如纸，但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芒。
苏清婉扶住他，急道，"你怎么样。"
莫无伤擦去嘴角的血，低声道，"通道毁了，但混沌使者不会善罢甘休，他虽败了一阵，却也摸清了我的底细，下一次，他会带着更强的力量来。"
白璃道，"既已毁了封印，我们便有时间加固塔基，修补禁制，三宗的地底通道，一时半会，是恢复不了了。"
莫无伤摇了摇头，道，"毁掉的只是封印，不是通道本身，我方才在神识空间中，看到了通道的尽头，那里有一座巨大的石门，石门之后，才是真正的混沌界入口，三宗千年经营，不可能只靠十二条石柱来维持通道，那石门，才是关键。"
他望向库房地面，此刻，那个漩涡已经消失，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纹路，比之前更深，也更清晰。
莫无伤道，"传令下去，明日卯时，所有能用神识探查地底的人，全部到库房集合，我要亲自带队，下地底，去会一会那扇石门。"
众人领命而去，库房内，只剩莫无伤一人。
他低头看着焚天鼎，鼎身上的火焰符文，此刻已恢复了平静，但他知道，混沌之心的悸动，才刚刚开始。
那扇石门背后，藏着三宗与混沌界千年的秘密，也藏着他外公临终前，始终未能说出口的那个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