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春,萧衍在御书房批折子。手突然抖了一下,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奏折上,墨溅了一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停不下来。把右手按在桌上,压了一会儿,不抖了。
太医跪在下面,诊了脉,脸色变了。不敢说,磕了三个头。
“说。”
“陛下,蛊毒已经入骨了。”
萧衍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还有多久。”
太医不敢答。又磕了三个头。
“说。”
“最多……半年。”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把桌上溅了墨的奏折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一边。拿起笔,继续批。手不抖了,写字很稳。批完一本,放在左边。又批完一本,放在左边。
“下去吧。别告诉任何人。”
太医躬着腰退出去。走到门口,萧衍又叫住他。
“皇后也不能说。”
太医应了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萧衍没睡。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天下的山川城池,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把地图卷起来,塞进竹筒。从怀里掏出玉佩,摸了摸,塞回去。
萧衍开始安排后事。秘密召见太子萧昭,萧昭十二岁,个子长高了,比去年高了半个头。站在御书房里,手垂在身侧,不敢动。
“坐。”
萧昭坐下来。萧衍把一张纸推过去,纸上写着几个名字——沈明远、周铁山、柳如烟。每个名字后面写着职务和评价。
“这些人,你记住。”
萧昭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父皇,你为什么要让我记住这些。”
萧衍没有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青色的,边角有个缺口,背面刻着一个“信”字。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块玉佩,是林怀远送的。跟了朕十几年。现在给你。”
萧昭接过去,握在手心里。
“父皇,你是不是生病了。”
萧衍看着他。
“嗯。”
“什么病。”
“老病。”
萧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手指摸着背面的“信”字。
“父皇,你会好起来的。”
萧衍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御花园,牡丹快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花匠在扫,扫成一堆,用簸箕装走。
“朕这辈子,杀过最多的人,也挨过最毒的打。”
萧昭抬起头,看着他。
“记住。别学朕。”
萧衍把萧昭叫到乾清宫,三天一次。每次讲一个时辰,从治国到做人,从用人到打仗。什么都讲,讲得很细。萧昭记不住,他就写在纸上,让萧昭带回去看。
“当皇帝,不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是替天下人担着。天灾来了要管,人祸来了也要管。管不好,就是你的错。”
萧昭跪在地上听。萧衍让他起来,他不起来。
“跪着听记得牢。”
萧衍没再管他。
讲到第六次的时候,萧衍把沈明远写的《治国策》拿给萧昭看。萧昭看了三天,还回来的时候书页卷了边,里面夹着纸条,写着批注。
萧衍翻了翻,合上。
“看得懂吗。”
“有些懂。有些不懂。”
“不懂的问沈明远。朕快没时间教你了。”
萧昭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父皇,你不会有事的。”
萧衍把他扶起来。
“人都会有事。朕也是人。”
传位的旨意是秘密写的。萧衍口述,沈明远执笔。旨意不长,三百多字。先是说萧昭人品端正、德才兼备,然后说传位给他,最后说改年号“永宁”。
沈明远写完了,放下笔,没说话。
萧衍把旨意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盖上印。”
沈明远从抽屉里拿出玉玺,蘸了朱砂,盖在旨意上。印很重,按下去的时候手没抖。
“陛下,还有什么事。”
“没了。你下去吧。”
沈明远躬着腰退出去。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陛下。保重。”
萧衍点了点头。
沈明远走了。门关上了。
萧衍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不是林怀远那块,是陈婉宁送的那块。青色的,料子不好,边角有个磕碰。背面没有刻字,光面。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把玉佩塞回怀里。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那天晚上,萧衍去了坤宁宫。陈婉宁还没睡,在灯下做针线。做的是萧昭的衣裳,领口缝了一半,针插在布上。看见萧衍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陈婉宁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龙井,今年的新茶。萧衍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婉宁。”
“嗯。”
“这辈子最对不起你。”
陈婉宁的手停了一下。拿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壶嘴对着杯子,没倒。
“下辈子还你。”
陈婉宁把茶壶放下,壶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缝。缝了两针,针扎在布上,没拔出来。
“下辈子别来找我了。太累了。”
萧衍看着她。她低着头,灯照在她脸上,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眼角有纹了,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了。
“那我去哪。”
“随便你。别来找我就行。”
萧衍没说话。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缝衣裳。针在布里穿来穿去,线拉得很紧。
“昭儿的衣裳?”
“嗯。他长高了。去年的穿不下了。”
萧衍伸手摸了一下那件衣裳。布是棉的,蓝色,摸上去软。
“辛苦你了。”
陈婉宁把针从布里拔出来,线拉到头,打了个结。
“不辛苦。给你儿子做衣裳,有什么辛苦的。”
萧衍把手收回来。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灯花爆了一下,火苗蹿高,又矮下去。
萧衍第二天去了长春宫。沈云裳在院子里练剑,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扎成马尾,用红绳系着。剑是铁剑,没开刃。练得很慢,一剑一剑,像是在想事情。
看见萧衍进来,收了剑,插在剑架上。
“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沈云裳走到石桌旁边,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萧衍,一杯自己端着。茶是凉的,她没喝,端在手里。
“有事?”
“没事。就是看看你。”
沈云裳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当的一声。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衍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红绳在头发里若隐若现。
“蛊毒发作了。最多半年。”
沈云裳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没说话。
“谢谢你陪我。”
沈云裳站起来,走到剑架旁边,把剑拔出来。剑身在日光下反光,晃了一下萧衍的眼睛。
“别说这种话。我不爱听。”
萧衍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那说什么。”
沈云裳把剑插回剑架,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都不用说。你活着就行。”
萧衍没说话。沈云裳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指甲掐进他手背里。
“你答应我。”
“答应什么。”
“活着。”
萧衍看着她。她眼眶红了,没掉泪。沈云裳从来不哭。她说她不喊疼,真的不喊。但手在抖。
“好。”
沈云裳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他。站在剑架前面,手扶着剑柄。站了很久。
“你走吧。我练剑了。”
萧衍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云裳站在剑架前面,手里握着剑,没动。
风吹过来,红绳在头发里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