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的晚上,秀琴一宿没怎么睡。
她想起第一次见王德发。她在井边打水,远远就看见一个少年走过来,肩膀很宽,浓眉大眼。看得她心跳都快了几分。眼瞅着人越走越近,她赶紧挑起水往家走,一路没敢回头。
才到家,那个年轻人也来了她家。
后来……他娶了姐姐。
等了他这么多年。
明天——她就可以嫁给她的少年郎了。姐姐在世的时候,他和姐姐有过一个孩子。可那孩子和姐姐一样,福薄。
秀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想和他有一个孩子。以后一家三口,日子就圆满了。
想到这里,她翻了个身。炕那头王桂香打呼噜,一声高一声低的。
因为明天要早起,秀琴就让王桂香住下了。
外头月亮很亮。从窗户纸的破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了块白斑。
她盯着那块白斑,看着它一点一点从门口挪到墙根,又从墙根爬上炕沿。
鸡叫头遍的时候,院里有了动静。
先是谁家的狗叫了两声,接着是脚步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秀琴坐起来,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门帘动了,王桂香探进头,头发还乱着:“起了?”
“嗯。”
“外头来人了,我让他们小点声,您在睡会儿。”
“睡不着了。”
“那也躺着。”王桂香进来,把她往炕上按了按,“新娘子今儿就一件事——当一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一会儿小玲她们过来。”
正说着,外头姑娘们的笑声近了。门帘一掀,进来三四个人。
“桂香婶子!”
“秀琴奶奶您醒啦?”
秀琴脸上热了一下。
“奶奶,我给您拾掇拾掇。”小玲把东西一样样摆在炕沿上。
“不用那么麻烦。”
“麻烦啥,大喜的日子。”小玲手快,粉扑已经按上来了。
张家的丫头站在秀琴身后梳头。头发昨天下午在镇上烫的,有点卷。她梳得很仔细,梳完了用发胶定了型,把那朵红绒花别在鬓边。
“好了,您看看。”
秀琴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虽然上了年纪,但眉眼清楚,嘴唇红润,头发卷得刚好。她看了很久,没说话。
“奶奶您可别——”
“没哭。”秀琴打断她。
外头天蒙蒙亮了。
张北辰是被尿憋醒的。他迷迷瞪瞪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打了个哆嗦。
院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老刘头蹲在灶房门口摆弄两只鸡,鸡翅膀用红布条绑着,扑棱扑棱的。虞正武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正端着一盆热水出来,刘婶扛着袋面刚进门。
“北辰醒了?”老刘头抬起头,“快去帮你师父!”
张北辰这才看清院里不止这几个人。石匣村的老赵头被孙小禾搀着站在堂屋门口,后头还跟着两三个石匣村的。灶房里传出女人的说笑声,切菜声、炒菜声已经响起来了。
王德发站在人堆里,穿着那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他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搓手,看着比平时精神,但不太自在。
清远和清风从东屋出来。清远拄着竹杖站在廊下,看着院里。清风走过去,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王德发回头看他,清风点了点头,没说话。
“北辰!”王桂香从灶房探出头,“去把桌子擦了!”
“哎!”张北辰应了一声,转身去找抹布。
青竹也起来了,揉着眼睛从东屋出来,看见院里这阵势,愣了一下,跑到清风身边:“师父,这么多人?”
“嗯。”清风拍拍他肩膀,“去看看有什么活,帮忙干点。”
青竹“哦”了一声,跑去找碗。他从碗柜里拿了十几个碗,走得小心翼翼的。张北辰看见了,过去接了几个。
“拿这么多干啥?”
“摆桌子啊。你擦桌子,我摆碗。”
两人一起把碗摆在临时拼起的长条桌上。
日头慢慢升高了。院里的人越来越多。屯子里的汉子在院角支起灶,架上大锅开始炸丸子。油锅刺啦刺啦响,香味飘得满院都是。小孩们围在锅边,眼巴巴地看着。汉子捞起几个,吹凉了分给他们。
“谢谢叔!”
“一边去,别烫着。”
日头升到头顶,院里坐满了。王桂香从灶房出来,冲张北辰喊:“北辰!叫你师父师娘!该敬茶了!”
张北辰在人群里找到王德发。他正被老刘头拉着说话,脸上笑着,但那笑有点僵。张北辰挤过去,拽他袖子。
“师父,该敬茶了。”
“急啥。”
“我妈喊了。”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跟着张北辰往堂屋走。
秀琴被几个姑娘从屋里领出来。红风衣,烫卷的头发,盘在脑后,鬓边别着红绒花。小玲跟在后头,手里还拿着粉扑。张家的丫头帮她整了整衣领。
秀琴低着头,手攥着衣角。王德发站着不动,也不看她,但脸从脖子根往上红,一直红到耳尖。
堂屋里,沈岁禾坐在正中,清远坐在她旁边,清风坐在侧面。
王桂香端来三杯茶。院里安静下来。
王德发端起第一杯茶,走到清远面前,弯了弯腰:“师叔,您喝茶。”
清远接过,抿了一口,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包放在托盘上。
“好好过。”他说。
王德发重重点头:“哎!”
秀琴也跟着敬茶。清远同样喝了,给了红包。
接着是沈岁禾。王德发敬茶时,沈岁禾接过喝了,给了红包:“以后好好过日子。”
“谢谢小师叔。”
最后是清风。王德发把茶递过去:“师兄。”
清风接过茶,手有点抖。他喝了一口,红包给得最厚。他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眼睛红了,但忍着。
三杯茶敬完,院里响起道贺声。
小玲笑嘻嘻地站出来:“茶敬完了,该热闹热闹了吧?”
“对!热闹热闹!”几个年轻人跟着喊。
“喝交杯酒!”
王桂香笑着又倒了两杯酒端过来。王德发和秀琴被推到一块儿,手腕绕着手腕,在起哄声中喝了。秀琴喝得急,呛得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
“讲讲咋认识的!”又有人喊。
王德发挠着头,憋了半天:“就……就那么认识的。”
院里一阵哄笑。
“亲一个!亲一个!”
这下两个人臊得不行,连连摆手。老赵头拄着拐杖站起来,笑呵呵地说:“行了行了,看把德发家的臊的!开席开席!”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红纸屑飞了满天。青竹捂着耳朵往后退,踩了张北辰一脚。
“你踩我!”
“谁让你站我后头!”
两人互相瞪,瞪着瞪着,笑了。
酒席开始了。王德发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老赵头那桌,老赵头拉着他的手不放。
“德发,好好过日子。”
“嗯。”
“秀琴是个好女人。”
“我知道。”
老赵头拍拍他的手背,松开。
秀琴跟在王德发旁边,端着茶杯。王德发喝酒,她喝茶。走到相熟的姐妹面前,被人拉着说话,脸一直红着。
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老刘头喝得脸红,说话声越来越大,被他老伴拽走了。
老赵头走的时候,拉着王德发的手说了好一会儿。张北辰没听清说了什么,就看见王德发不停点头,眼眶红了。孙小禾跟在老赵头后面,回头朝沈岁禾挥了挥手。沈岁禾朝她点了点头。
院里渐渐空了。桌上杯盘狼藉,地上落了一层红纸屑。灶房里的火熄了,锅里的汤还温着。
秀琴要收拾,被王德发拉住了。
“明天再收拾。”
“放着像什么话。”
“我说明天就明天。”
秀琴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她在门槛上坐下,看着满院的狼藉,忽然笑了。
“笑啥?”王德发在她旁边坐下。
“没啥。”秀琴说,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就是高兴。”
王德发没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月光升起来了。清远和沈岁禾屋里的灯亮着,清风已经睡了。张北辰和青竹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张北辰擦了手从灶房出来,看见王德发和秀琴还坐在门槛上。秀琴靠着王德发的肩膀,睡着了。红风衣在月光下暗了许多,但那朵红绒花还亮着。王德发一动不动,怕把她弄醒。
张北辰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东屋。青竹已经躺在炕上了。
“张哥。”
“嗯。”
“师叔今天高兴。”
“嗯。”
“你呢?”
张北辰没回答。
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小块白斑。
他想起秀琴白天那句话。“就是高兴。”
张北辰闭上眼睛。
外头,月亮还亮着。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