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在御书房给小石头上课。桌子是紫檀的，大，上面铺着毡子，毡子上摆着笔墨纸砚。小石头坐在椅子上，脚够不着地，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握着笔，笔尖蘸了墨，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墨洇开了，纸黑了一块。
“师父，这个纸不好。墨会跑。”
萧衍把纸拿过来，换了一张新的。
“不是纸不好。是你的笔太湿了。舔一舔。”
小石头把笔尖在砚台边上舔了舔，又蘸了一点墨。这次墨少了，在纸上画了一横。横不平，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蛇。
“师父，我画得像不像。”
“不像。重写。”
小石头噘着嘴，又写了一遍。这次横平了一些，但起笔太重，顿了一个大疙瘩。他看着那个疙瘩，用笔尖描了描，想把疙瘩描掉。越描越大，疙瘩变成了一团黑。
“师父，我写坏了。”
萧衍把那张纸拿过来放在一边。从一叠新纸里抽出一张，铺在小石头面前。
“再写。写到你满意为止。”
小石头写了十几张。前几张写得不好，后几张慢慢好了。写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人”字写得端正，一撇一捺，互相撑着。小石头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
“师父，这个行不行。”
萧衍接过来看了看。
“行。留着。”
小石头把那张纸叠好，塞进怀里。和萧衍一样，往怀里塞东西。
萧衍教小石头写字，不教复杂的字。先教“人”，再教“大”，再教“天”。每个字写一百遍，写完了他看。写得好的画圈，写得不好的重写。
小石头写到第七十个“人”字的时候，手酸了。放下笔，甩了甩手腕。
“师父，为什么要写这么多遍。”
“写多了就记住了。”
“我早就记住了。人不就是一撇一捺吗。”
萧衍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一笔写成，撇捺之间距离刚好，不宽不窄。小石头看着那个字，拿自己的比了比。
“师父的比我好看。”
“写多了就好看了。”
小石头拿起笔，又写了一个。这次写得认真，一笔一划，不快不慢。写完端详了一下，把纸举起来。
“师父，你说过歪的也是人。”
萧衍放下笔，看着他。
“那你还记得吗。”
“记得。人本来就不完美。”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把小石头写的那张纸拿过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他把纸铺平，在背面写了一个“人”字。这个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写完递回去。
“这个给你。留着。”
小石头接过去，看了看。萧衍写的“人”字，一撇一捺，不直，微微弯曲。小石头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师父的压在自己那张上面，塞进怀里。
写完字，萧衍带小石头去御花园散步。御花园里的牡丹开了，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一朵一朵挂在枝头。花匠在浇水，水洒在花瓣上，水珠滚来滚去。
小石头蹲在牡丹前面看了很久。
“师父，这花好漂亮。”
“嗯。”
“师父，你以前是不是也种过花。”
萧衍站在他身后，看着牡丹。
“种过。栀子花。”
“栀子花是什么颜色的。”
“白的。”
“好看吗。”
“好看。白的干净。”
小石头站起来，拉着萧衍的手。
“师父，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萧衍低头看着他。
“像我一样做什么。”
“做好人。”
萧衍的手指动了一下。小石头的手小，只能握住萧衍的三根手指。握得很紧，怕松开。
“你已经是好人了。”
“我不是。我还小。”
“小也是好人。”
小石头咧嘴笑了。缺的那颗门牙还没长出来，笑起来黑洞洞的。萧衍看着那个黑洞，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回去读书。”
小石头学得快。读书过目不忘，《千字文》背了三遍就能全文背诵。《论语》学了一个月，能背大半。萧衍考他，他不但能背出来，还能说出自己的理解。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什么意思。”
“学了东西经常复习，不是很快乐吗。”
“你觉得快乐吗。”
小石头想了想。
“不快乐。复习很无聊。”
萧衍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复习。”
“因为师父让我复习。”
萧衍没说话。小石头又说了一句。
“师父让我做的事，一定有道理。”
萧衍把《论语》翻到另一页。
“背这一段。”
小石头看了一眼，开始背。一字不差，连停顿的地方都对。背完了抬头看着萧衍，等评价。
“背得好。休息吧。”
小石头放下书，跑到御花园去了。萧衍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握着玉佩。小石头的声音还在耳边——“师父让我做的事，一定有道理。”
他把玉佩塞回怀里，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小石头学了一年，书读了不少，字也写好了。萧衍把他写的字拿出来看，进步很大。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从工工整整到有自己的风格。
萧衍把他叫到御书房。
“小石头。”
“师父。”
“你想不想当官。”
小石头愣了一下。
“当官？”
“嗯。当官。替百姓办事。”
小石头想了很久。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画来画去。萧衍没催他，等着。
“师父，我能当好吗。”
“能。”
“为什么。”
“因为你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歪的也是人。”
小石头抬起头，看着萧衍。萧衍看着他的眼睛。
“你会成为一代名臣。”
小石头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低下头，继续在桌沿上画。过了一会儿，抬起头。
“师父，我会努力的。”
“嗯。”
小石头十五岁那年，萧衍让他参加科举。不是以皇子身份，是以普通考生的身份。考场在贡院，几千个考生坐在一起，一人一个隔间。小石头坐在最角落里，面前放着试卷。
考题是“何以治天下”。
小石头想起萧衍教他的那些话。把百姓当人。一撇一捺，互相撑着。人本来就不完美。歪的也是人。
他拿起笔，在试卷上写。写了三个时辰，交了卷。走出贡院的时候，天快黑了。萧衍站在贡院门口等着，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脸上贴了东西，像个普通老人。
小石头走过去。
“师父。我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我把你教我的都写了。”
萧衍点了点头。
“回去吧。你师娘做了饭。”
两个人走在京城的街道上。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没什么人。小石头走了一会儿，停下来。
“师父。”
“嗯。”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萧衍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我知道。”
小石头笑了。门牙长出来了，齐齐的，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