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连飞廉这等见证过帝辛万古布局的忠魂,都骤然一怔。
他预想过新皇听闻幽冥险境后的种种反应。或是神色凝重,或是意志决然,亦或是暂且隐忍、避其锋芒。唯独没料到,对方第一念,不是如何规避名为波旬的凶煞,反倒盘算着血海深处,还藏着多少可用之力。
这不是探路,是在清点足以掀翻整座棋局的底牌。
飞廉虚幻的魂体轻轻震颤,两簇燃着赤诚的忠魂之火里,添了几分发自心底的敬畏。
新皇的霸道与格局,和先皇帝辛步步为营的隐忍截然不同。锋芒毕露,却同样慑人心魄。
他敛定心神,沙哑的魂音透着极致凝重:“回陛下,血海之内,除却阿修罗一族,的确还镇压着一股更为古老、也更为恐怖的存在。”
“恐怖?”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于朕而言,三界真正的恐怖,唯有天道偏私、仙神踞高。余下种种,皆可争、可夺、可为朕所用!”
“陛下圣明!”
飞廉被这股睥睨天地的自信撼动,不再迟疑,沉声道出那个名震洪荒的名号:“那股力量,是上古妖师——鲲鹏。”
鲲鹏二字落地,仿佛裹挟着洪荒岁月的凛寒,整座地火秘境的温度陡然骤降。
“巫妖量劫落幕,妖族天庭崩塌,鲲鹏遭仙神联手重创。天道忌惮其神通,又欲惩戒旧罪,便以业火红莲为锁,将他一缕不灭残灵永世镇于幽冥血海之眼。”
“红莲日夜焚魂,未能将其彻底磨灭,反倒让他吸纳了血海亿万年沉淀的怨气与污秽。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执掌妖族的妖师,只剩一具被仇恨浸透、满心怨毒的复仇之灵。”
飞廉语气一转,满是警诫:“他恨仙神,亦恨天道。三界之中,论谁最盼天庭倾覆,无人能出其右。可陛下务必谨记,鲲鹏天性狡诈,无信无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我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先皇昔日布局,将此地划为绝不可触碰的禁忌。一旦将其放出,便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后患?”
嬴政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掌控一切的霸气与笃定。
“朕一生,灭六国,定四海,筑长城,立人道。桩桩件件,在世人眼中皆是祸根不断。可朕要的,是当下破局,是人道崛起。倘若连眼前死局都无法挣脱,空谈日后又有何意义?”
他双目精芒暴涨,如两柄出鞘利剑,瞬间击溃飞廉心中所有顾虑。
“一个被镇压万古、对天庭恨入骨髓的囚徒。这哪里是禁忌?分明是帝辛留给朕,最锋利的一柄利刃。”
“此番入幽冥,朕不止要取首山之铜,重铸人皇剑脊;不止要踏入人族英灵殿,唤醒大秦万千战魂。”
嬴政缓缓起身,方才因力量透支而略显单薄的身躯,此刻竟涌起如山岳般沉凝的压迫感。
一字一顿,话音不高,却如惊雷在飞廉魂体中炸响。
“朕还要亲手解开这头猛虎的枷锁。让他,去咬碎天庭的看门犬。”
幽冥血海。
三界至阴至秽之地。
浑浊血浪翻涌不休,腥臭之气弥漫四野。水中不见活物,唯有无数扭曲残魂沉浮哀嚎,声声凄厉,化作源源业力,滋养这片无边死地。
血海中央,修罗宫群殿林立,奢华又透着刺骨诡异。
主殿宝座之上,一道高大身影慵懒斜倚在血玉王座。
上身赤裸,健硕肌肉爬满暗红魔纹,血色长发如瀑布垂落。他双目轻阖,静静吸纳血池中飘荡的精纯怨气,正是阿修罗王,欲界天主——波旬。
“王上。”
一名四臂修罗大将快步入殿,单膝跪地,语气混杂着兴奋与疑惑:“属下巡视边界,感应到一股异样气息。”
波旬眼皮未抬,声音沙哑慵懒:“讲。”
“初闻似是新亡生魂,细辨之下,内里却藏着磅礴精纯的生灵本源。如同沙砾裹着绝世明珠。这道气息已绕开数队阴差,正朝着血海而来。”
“哦?”
波旬终于睁眼。
一双暗红瞳孔,宛若吞噬万物的深渊漩涡,残忍嗜血之意扑面而来。他舔了舔猩红嘴唇,脸上绽开狰狞狂热的笑。
“精纯生灵之气?阳间来人,竟敢独闯幽冥?有趣,实在有趣。”
他猛地挺身坐起,带起漫天血浪。
“是哪个迷路的散仙,还是不长眼的地仙?既然自投罗网,便是本王囊中之物!”
“传令下去,封锁血海所有通路,布下天罗地网。本王亲自去会会这位不速之客。”
“生擒此人者,赏百名血食,助其修为大进!”
“遵王令!”
修罗大将领命退去。
整座修罗宫瞬间沸腾。一众嗜杀的阿修罗众如同嗅到猎物的凶兽,从血海各处涌出,层层杀阵迅速铺开,静待猎物入网。
幽冥与血海交界地带。
阴风呼啸,天地灰蒙蒙一片。
一道身影稳步前行,玄色龙袍猎猎而动。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润光幕,乃是玄鉴祖玉之力。
人道至宝完美遮蔽了他如烈日般炽盛的人皇气息,将身形化作生死之间的特殊状态,数次从容避开巡街阴差,深入幽冥腹地。
嬴政抬眸望去。
一条无边血河横亘前路,浪涛翻滚,怨气冲霄,和周遭死寂的幽冥地界格格不入。
这里是波旬的领地,也是首山之铜沉埋之地。
识海之中的地图指明,另一个方向便是人族英灵殿。
先去英灵殿收拢殷商战魂,壮大自身,再伺机行事,本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嬴政驻足在血河岸边,脚步未曾挪动分毫。
他调转方向,直面这片污秽滔天的血海,目光穿透层层翻涌血浪,直直锁定血海最深处、怨气汇聚的核心——血海之眼。
“兵者,诡道也。”
冰冷低语自唇边溢出,似自语,又似向这片死寂天地宣告。
最稳妥的路,往往最容易被敌人预判。
这一局棋,他要从开局,便落下一枚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棋子。
抬步向前,立于血浪之畔。蚀魂腥风拂动龙袍,他不再刻意隐匿气息。借着玄鉴祖玉,一缕凝练到极致的人皇意志,化作无形尖针,精准刺向血海最深处的封印之地。
片刻后,气息尽数收敛。
平静的声音穿透血浪、撕裂封印,落入深渊之下。
“被镇压在此的朋友,可想出来一游?”
“朕这里,有一份足以让你复仇天庭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