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至，九破塔前已列好三队人马。
莫无伤立于阶上，焚天鼎悬在掌心，赤红鼎身映着晨曦，火焰符文静静流转。白璃站在他身侧，白衣在晨风中微动，目光扫过列队的修士。苏清婉清点完药石与符箓，向莫无伤微微颔首。
影杀阁阁主策马而来，沉声道，"探子回报，混沌裂隙一夜之间扩大了三倍，黑气溢出荒漠，已侵蚀了外围三座山头。"
莫无伤道，"凌霄与玄冥，可还在裂隙附近。"
影杀阁阁主道，"二人心腹在裂隙外扎了营，日夜以血祭之法维持裂隙开启，内部黑气翻涌，偶有巨影掠过，看不清模样。"
莫无伤冷笑道，"他们以同族之血祭裂隙，换混沌界使者降临，这等行径，与献祭何异。"
他转向三队修士，声音不高，却传遍整座塔前广场，"今日，我们不是去攻打三宗，而是去截断混沌界伸向修真界的这只手，裂隙不毁，九破塔永无宁日，修真界永无宁日。"
众人齐声应诺，声浪震落檐角残露。
莫无伤翻身上马，道，"出发。"
三队人马卷起尘土，朝着东方荒漠疾驰而去。一路上，越往东行，天地灵气便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秽气，钻入鼻息，带着腐朽的铁锈味。
白璃策马靠近，低声道，"你昨夜探入焚天鼎，可还发现了什么。"
莫无伤道，"契约印记中记载，九破塔地底，藏着另一处通道，比灵药园更古老，比我外公在世时所说的更深，凌霄敢公然开启裂隙，便是因为有了这条后路，即便裂隙被毁，他们还有地底通道可用。"
苏清婉蹙眉道，"地底通道若不及时封住，混沌界的人便随时可以绕到我们身后。"
莫无伤道，"正因如此，我让影杀阁的人留守塔中，专门盯着地底异动，若地底通道有变，便以焚天鼎的火焰符文封印，拖延时日。"
说话间，荒漠已近在眼前。
原本黄沙漫漫的荒原，此刻被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横亘其中，裂缝长约百丈，宽约丈余，边缘不时闪过诡异的紫光，裂缝内部，黑气如浓墨般翻涌，偶尔有巨大的影子在黑气中扭动，看不清真容。
凌霄与玄冥立在裂缝前，身后站着百余名三宗嫡系弟子，人人手持血色幡旗，幡面绣着诡异符文，与造化叶中的黑线如出一辙。
凌霄见莫无伤率众而来，冷笑道，"莫无伤，你果然敢来，今日混沌界的使者便要降临，你这区区九破塔，拿什么抵挡。"
莫无伤扫了一眼那些血色幡旗，道，"以血祭裂隙，以同族为祭品，凌霄，你自称正道领袖，行事却比魔修更狠，你这身道袍，怕是早就浸透了无辜之人的血。"
玄冥阴恻恻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混沌界的力量非你所能想象，莫无伤，你现在跪下认错，献出焚天鼎，我等尚可替你在使者面前美言几句，保你一条性命。"
莫无伤道，"保我性命，免了，倒是你们二位，以三宗之名行卖道之事，今日若再不收手，待真相传遍修真界，你们便不只是身败名裂，而是人人得而诛之。"
凌霄面色一沉，袖袍一挥，百余名弟子齐声喝喊，血色幡旗同时舞动，幡面上的符文亮起红光，汇聚成一道巨大的血色屏障，将裂缝护在身后。
莫无伤道，"血祭屏障，以血养阵，凌霄，你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话音未落，他已祭出焚天鼎，鼎身赤光大盛，火焰符文脱离鼎身，化作一条火龙，直扑那道血色屏障。火龙撞上屏障，发出刺耳的嘶鸣，火焰与血光交织，将半片荒漠映得忽红忽黑。
凌霄厉声道，"莫无伤，你敢毁我屏障。"
莫无伤道，"屏障不毁，使者如何降临，凌霄，你以为我在阻你，其实，我是在帮你，帮你把这位使者，更快地迎进来。"
凌霄一怔，随即脸色大变，他猛然意识到，莫无伤并非在阻止裂隙开启，而是在借火龙之力，加速裂隙的扩张，以便让那位使者更快降临，好将对方堵在裂隙口一并解决。
他急令弟子加强血祭，更多的血液洒向屏障，血光更盛。然而焚天鼎的火龙却越烧越旺，火焰符文中隐隐透出一丝灰黑色的气息，那是混沌之心的力量，正一点点侵蚀着血色屏障的根基。
苏清婉趁机率一队修士绕至侧翼，以符箓封锁三宗弟子的退路。白璃则立于阵前，袖中飞出数十道冰魄银针，专挑那些持幡弟子下手，针到之处，幡旗断裂，血光便弱了一分。
战场之上，三方混战，荒漠之中黄沙漫天，灵力碰撞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莫无伤始终立于火线中央，焚天鼎悬于头顶，混沌之心在丹田内急速旋转，灰黑色的气息顺着他的经脉涌入鼎中，使那火龙不仅带有焚天之火，更带上了混沌之气的侵蚀之力。
忽然，裂缝之中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裂缝深处缓缓苏醒。那声音震得地面微微颤抖，连黄沙都跳了几跳。
凌霄大喜道，"使者到了。"
莫无伤却微微眯眼，他感应到，那裂缝深处涌出的，并非一个实体，而是数百道微弱的意识波动，每一个波动，都带着生前的修为气息，却无半点自主意识，正是白璃所说的混沌傀儡。
果然，裂缝中黑气翻涌，一个个身形模糊的身影陆续走出，他们有的持剑，有的握刀，有的赤手空拳，面目模糊不清，周身环绕着浓稠的秽气，行动间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玄冥高声道，"混沌傀儡已出，莫无伤，你今日插翅难飞。"
莫无伤冷冷道，"混沌傀儡虽强，却无自主意识，凌霄，你以为靠这些行尸走肉，便能拿下我九破塔，未免太看得起混沌界，太看不起修真界了。"
他双手掐诀，焚天鼎猛地一震，鼎口朝外，一股强大的吸力骤然爆发，那些刚刚走出裂缝的混沌傀儡，竟被这股吸力拉得身形一晃，险些被吸入鼎中。
凌霄惊怒道，"住手，莫无伤，你敢。"
莫无伤道，"焚天鼎能吸混沌之气，自然也能吸这些混沌傀儡，凌霄，你不是要迎接使者么，我看，不如先让这些使者，进我鼎中一游。"
说罢，他加大神识输出，混沌之心全力运转，吸力倍增，最前面的几具混沌傀儡终于支撑不住，身形被拉得笔直，缓缓朝鼎口飞去。
就在这时，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怒喝，那声音古老而冷漠，如万载寒冰，道，"区区焚天鼎，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裂缝中倾泻而出，莫无伤的吸力瞬间被压制，焚天鼎剧烈震颤，鼎身上的火焰符文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莫无伤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丹田内的混沌之心被这股威压震得几乎停滞。他咬牙硬撑，将全部神识灌注鼎中，勉强维持着鼎身的稳定。
裂缝之中，一道高大的黑影缓缓浮现，那人身穿墨色长袍，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只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凌霄与玄冥齐齐躬身，道，"恭迎使者大人。"
那使者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莫无伤，淡淡道，"你便是莫无伤，果然有些手段，不过，凭你现在的修为，还不足以驾驭焚天鼎中的混沌印记，今日，本座便替三宗收回此鼎，顺便取你性命，以绝后患。"
莫无伤抹去嘴角血迹，冷笑道，"替三宗收回，这鼎本就是我外公孙无极从混沌界手中夺来的，何来替三宗收回一说，倒是你们三宗，千年来以同族之血喂养这鼎中的契约印记，当真以为，混沌界的人会念着你们的好处。"
使者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莫无伤竟知道这段隐秘。他冷哼一声，道，"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说罢，他抬起一只手，掌心黑气凝聚，化作一柄黑色的长剑，剑身之上，隐隐有面孔扭曲挣扎，那是被炼化成傀儡的修士残魂。
莫无伤神色一凛，他感受到了那柄黑剑中蕴含的恐怖力量，远非凌霄与玄冥可比。
白璃悄声道，"他是混沌界派驻此界的监管者，修为至少是化神后期，那柄黑剑，便是用无数修士魂魄炼制的混沌兵刃。"
莫无伤低声道，"化神后期，难怪凌霄敢如此嚣张，原来有这等强者在背后撑腰。"
苏清婉道，"我们三人联手，能否抵挡。"
莫无伤道，"联手或许能挡一时，但无法根除，今日，我要做的不是挡，而是断。"
他忽然将焚天鼎收回掌心，双手按住鼎身，混沌之心在丹田内疯狂旋转，灰黑色的气息如潮水般涌入鼎中，鼎身上的火焰符文逐一亮起，最终，整个鼎身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赤黑之色。
莫无伤低喝一声，将焚天鼎猛地朝地面砸去。
鼎身触地的一瞬间，赤黑色的火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黄沙化为琉璃，裂缝边缘的秽气被火焰灼烧，发出滋滋声响。那火焰不烧实物，只烧秽气与魂魄，正是混沌之气的克星。
混沌使者面色微变，他感应到，那赤黑色的火焰中，不仅蕴含着焚天之火，更融入了莫无伤混沌之心的本源之力，竟隐隐有了压制秽气的功效。
他不再托大，身形一闪，已出现在莫无伤面前，黑剑直刺，剑尖凝聚着一团浓稠的黑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莫无伤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出，掌风中夹杂着混沌之气的灰黑色光芒，与那黑剑撞在一起，爆发出一声巨响。
两股力量碰撞的余波，将方圆十丈内的黄沙掀飞，凌霄与玄冥被这股气浪推得连退数步，三宗弟子更是人仰马翻。
莫无伤与混沌使者硬拼一记，各自退开三步。莫无伤只觉手臂发麻，对方的力量远超他的预估，但他眼中却闪过一丝喜色，因为他发现，对方的黑剑，虽然强大，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每一次挥剑，剑身上的残魂面孔都会扭曲一次，那正是混沌傀儡与混沌兵刃的共同破绽，操控者若心念不够坚定，残魂便会反噬。
他当即传音给白璃与苏清婉，道，"那黑剑中的残魂，是混沌傀儡的核心，只要击溃残魂，黑剑便不攻自破。"
白璃颔首，袖中冰魄银针再次飞出，这一次，她不再针针齐发，而是将银针凝聚成一道冰线，直刺那黑剑上扭曲最剧烈的一张面孔。
苏清婉则祭出一面古镜，镜光照射在黑剑之上，那镜光并非攻击，而是映照出剑身残魂生前的模样，勾动他们的记忆，使其反噬更加剧烈。
混沌使者察觉二人的意图，冷哼一声，黑剑上腾起浓烈的黑气，将冰线与镜光一同挡下。但他分心防御的瞬间，莫无伤已然出手。
焚天鼎再次祭出，这一次，鼎口对准的不是敌人，而是地面那道赤黑色的火焰涟漪，火焰被鼎口一吸，瞬间凝聚成一道炽烈的光柱，直冲裂缝而去。
光柱射入裂缝，赤黑色的火焰在裂缝内部炸开，那些尚未完全走出的混沌傀儡，被火焰灼烧，发出无声的嘶吼，身形在火焰中扭曲、消散。
混沌使者大怒，舍弃白璃与苏清婉，全力杀向莫无伤。黑剑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一剑劈下，剑风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莫无伤却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当黑剑劈下的瞬间，他忽然撤去焚天鼎的防御，任由那剑风掠过他的肩头，带起一道血线。与此同时，他将全部神识，通过那道因剑风而出现的空间裂纹，直接探入了裂缝深处。
混沌使者一剑落空，正要变招，却猛然发现，莫无伤的神识已顺着裂纹，触及了裂缝最深处的一个古老阵法，那阵法，正是操控所有混沌傀儡的总枢。
原来，凌霄开启裂隙时，并未完全按照混沌界的规矩来，他在阵法中留了一道后门，以便日后能独立操控傀儡。这道后门，被莫无伤的神识精准地捕捉到了。
莫无伤心念一动，通过那道后门，向阵法输入了一道混沌之心的本源之力，阵法微微一颤，裂缝中那些正要冲出的混沌傀儡，忽然停住了，它们缓缓转身，面向了混沌使者。
混沌使者面色大变，道，"你，你怎么可能。"
莫无伤擦去肩头的血迹，淡淡道，"凌霄的后门，做得不够隐蔽，你既然敢让他开裂隙，便该想到，有人能反向操控这些傀儡。"
他话音未落，那些混沌傀儡已齐齐扑向混沌使者。使者怒喝连连，黑剑挥舞，将靠近的傀儡一一斩碎，但傀儡无穷无尽，刚碎一具，又有两具补上，他渐渐陷入了重围。
凌霄与玄冥见状，大惊失色，他们没想到，莫无伤竟能在绝境中反制混沌使者，还反向操控了混沌傀儡。
凌霄急道，"玄冥，快，启动备用血祭，增加裂隙的力量，让更多傀儡降临。"
玄冥正要动作，白璃却已先一步出手，数十道冰魄银针封死了他的退路，苏清婉的古镜光照在他身上，将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凌霄孤身一人，面对九破塔的三队修士，已是强弩之末。他望着被傀儡围攻的混沌使者，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令牌上符文流转，与造化叶中的黑线一模一样。
莫无伤瞳孔微缩，道，"那是混沌令牌，你想做什么。"
凌霄狞笑道，"我想做什么，你马上就知道了，莫无伤，今日纵然我死，也要拉你陪葬。"
说罢，他将令牌狠狠捏碎，令牌碎片化作一道黑光，直射裂缝深处。那黑光一入裂缝，整个荒漠便剧烈震动起来，裂缝猛地扩大了一倍，一股比之前强横十倍的威压，从裂缝最深处喷薄而出。
莫无伤脸色一变，道，"不好，他捏碎令牌，触发了裂隙的自毁，混沌界要强行打通一条更大的通道。"
白璃道，"自毁一旦完成，混沌界的大军便会蜂拥而至，修真界将再无宁日。"
莫无伤道，"拼了。"
他再次祭出焚天鼎，将丹田内剩下的混沌之心本源，毫无保留地注入鼎中，鼎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赤黑色的火焰如火山喷发般涌出，这一次，火焰不再扩散，而是凝聚成一条巨大的火龙，龙目之中，竟带着一丝人性的清明。
火龙咆哮着冲入裂缝，目标直指那道自毁中的黑光。莫无伤以神识操控火龙，在裂缝内部横冲直撞，将凌霄催动的黑光一点点吞噬、炼化。
裂缝剧烈震颤，荒漠之上黄沙漫天，凌霄看着自己的计划被一步步瓦解，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他忽然转身，朝玄冥扑去，一掌拍在玄冥天灵盖上，将玄冥的精血强行抽离，洒向裂缝，妄图以最后的力量，维持通道的开启。
然而，一切已是徒劳。
随着黑光被火龙彻底吞噬，裂缝开始收缩，那些混沌傀儡也随着阵法的崩溃而纷纷崩解，化为一缕缕黑烟，消散在荒漠之中。
混沌使者见大势已去，狠狠地瞪了莫无伤一眼，道，"莫无伤，你今日毁我通道，来日，混沌界必以十倍之力，踏平你的九破塔。"
说罢，他化作一道黑烟，缩回裂缝深处。裂缝在他离去后，迅速合拢，最终化为一道淡淡的伤痕，隐没在荒漠之中。
凌霄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他的，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难堪的结局，真相一旦传开，三宗上下，将再无他容身之处。
莫无伤收起焚天鼎，肩上伤口仍在渗血，却掩不住眼中的光芒。他望向合拢的裂缝，低声道，"今日只是开始，九破塔地底的那条通道还在，混沌界的威胁，也远未结束。"
苏清婉道，"凌霄与玄冥，如何处置。"
莫无伤望向远处正在收拢残兵的三宗弟子，道，"他们二人的罪，自有修真界公论，将这些弟子们放了，让他们回去告诉三宗上下，从今日起，凡与混沌界勾结者，便是九破塔的死敌。"
白璃道，"地底通道之事，你打算何时行动。"
莫无伤道，"不急，先让三宗乱一乱，等他们内部分崩离析，我们再去收拾那条地底通道，届时，便是一劳永逸。"
他翻身上马，望着渐渐恢复平静的荒漠，嘴角微微扬起，这场仗，赢了，但更大的仗，还在后头。
众人缓缓回返，身后荒漠之上，只剩凌霄与玄冥二人，孤零零地跪在早已合拢的裂缝前，像两尊被遗忘的石像。
莫无伤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虽已合拢，可他丹田内的混沌之心，却隐隐传来一丝比之前更强烈的悸动，仿佛在提醒他，封印可以合拢，但真正的威胁，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