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看了看独孤无名，又看了看十二，随口问了一句：“这位兄弟，怎么不喝酒？”
十二没有搭理。他以为这不过是寻常的酒客，满身酸腐气，不值得理会。
老者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拍开封泥，仰头饮了一口，望着街上的车水马龙，忽然高声吟道：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
吟罢，又饮一口，赞道：“好酒！”
独孤无名正举着酒坛，闻言手一顿，抬起头看了那老者一眼。他从未与文人雅士打过交道，那些吟风弄月的人，在他眼里与路边的树、墙上的砖没有分别。
可今日，不知是酒意催的，还是心中那团堵了多日的浊气催的，他竟忍不住接了一句：“好诗。”
老者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有些意外，旋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只有一种遇见同类的欢喜。
独孤无名走上前，举起酒坛：“这位兄台，小弟敬你一杯。”说着，仰头痛饮一大口。没有酒杯，便是以坛代杯，以酒代话。
“好！酒中知己千杯少，干！”老者也举起酒坛，满饮一口。酒液从坛口溢出，沿着他的胡须滴落，他也不擦，只觉畅快。他又吟道：
“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
吟罢，哈哈一笑：“再干！”又饮一大口。
独孤无名被那笑声感染，胸中郁结似乎松动了一些。他举起酒坛：“好一个‘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干！”饮罢，他咂了咂嘴，只觉得今夜这酒，比前几日的都烈，也都不那么苦了。
老者续道：“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吟罢，举坛：“干！”
两坛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酒液晃荡，溅了几滴出来，落在栏杆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两人同时仰头痛饮，谁也不肯落后。
十二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不禁摇头苦笑。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不知姓，不知名，却喝到了一处。这世上，也许只有酒能如此——不问来处，不问归途，喝就是了。
老者酒兴更高，又吟道：
“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愁多酒虽少，酒倾愁不来。所以知酒圣，酒酣心自开。”
“酒倾愁不来”——独孤无名听到这一句，心里那头关了很久的困兽又撞了一下笼子。愁当真不会来吗？他举起酒坛，又灌了一大口。酒液灼过喉咙，烧到胃里，可那愁还在，像一块泡不烂、煮不化的顽石，死死堵在心口。
“当代不乐饮，虚名安用哉。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
老者吟完最后几句，举起酒坛，朝着满街灯火、向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朗声道：“干！”
“好一句‘当代不乐饮，虚名安用哉’！”独孤无名也跟着举起酒坛，“干！”
两人同时仰头，满满喝一大口。喝毕，笑声起来了。老者哈哈大笑，那声音苍劲有力，在谪仙楼的阳台上回荡，他这一笑惊动了在大街上正好路过的龙涯安等人。
龙涯安与天心等人正走在去回春园的路上。经过谪仙楼时，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朗朗笑声，龙涯安不经意间抬头一望，不由停住了脚步。
“咦——那不是李白先生么？”
天心与天辅闻言也抬起头，只见二楼阳台上，一位白衣黑帽、长须如墨的老者正举坛痛饮，笑声豪迈，正是那夜在曲江亭舞剑吟诗的李白。
天心的目光越过李白，落在他身侧那个灰衣人身上，轻声说了一句：“旁边那位，不就是独孤无名么？”
龙涯安心中大喜。上次在仙岛塔一战后，他已从皇甫仪茵那里得知，那位与他交手的灰衣侠客便是独孤无名。他对这人并无敌意，反倒因那一场误会而心怀歉意——再加上皇甫仪茵的缘故，他总觉得该做些什么。
“太好了！无名兄在此，省得我们再多跑一趟。”龙涯安朝身后几人一招手，“走，上去。”
江雪慧没有跟来，她留在天心的院落里照顾皇甫仪茵。天辅原本也不打算来，好让天心与龙涯安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但想起上回在回春园见识过杜老大的手段，终究放心不下，还是跟了上来。也只有天任留在院中，与天禽一同守着。
三人上了二楼，穿过满座的大厅，来到阳台。
龙涯安先向李白深深一揖：“李前辈，又见面了。”
天心与天辅也跟着行礼，口称“李白先生”。
“李白？”一旁的十二大吃一惊，没想到眼前的文人竟然是闻名天下的李白。
李白问：“你们是专门来找老朽的吗？”
龙涯安指了指独孤无名，讪讪笑道：“我们是来找这位无名兄的，不过看到李前辈也在此，那真的是最好不过了。”
李白端着酒坛，眯眼看了看他们，捋须一笑，也不在意，只摆摆手，自顾自地退到栏杆另一端，将空间留了出来。
独孤无名依旧倚着栏杆，酒坛在手，目光望着街上。
十二站在一旁，见到龙涯安等人，心中已猜到了来意。
天辅上前一步，开门见山：“独孤公子，我们来此是为了阿茵妹妹。”
独孤无名没有答话，只将酒坛往唇边送了一口。
十二忍不住开口：“阿茵姑娘怎么了？”
天心的声音轻柔却清晰：“那晚无名兄去见阿茵妹妹之后，第二天她就病倒了。至今大半个月了，一直不见好转。大夫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龙涯安接过话头，语气恳切：“是啊！大夫说心病还需心药医，无名兄，你就去一趟吧！”
十二道：“十三，你看，你这样做不仅你自己痛苦，也害了阿茵姑娘，何苦呢！”
独孤无名依旧不言不动，酒坛里的酒却喝得更快了。
十二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急又气，故意激他：“十三，难道你就这么自私，为了自己就不顾阿茵姑娘了么？难道你害怕触犯堂规，为了自保就让阿茵姑娘伤心欲绝么？”
独孤无名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伤心欲绝”——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夜雷电交加，皇甫仪茵站在雨中，脸色苍白，眼眶里满是泪，嘴唇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一幕，他以为自己喝醉了就能忘掉，可每一个醒来的清晨，它都会第一个浮上心头，比酒更烈，比刀更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