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拽回孟婆小筑的第一个晚上,手腕烧了一宿。
第十二天清晨,后院灶台没开火,前厅也没客,只有一只封存匣摆在柜台上,里面的碎屏手机突然亮了。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数余额。
三万二。
死后打工十来天,第一次手里有点钱,结果每一笔都不是给自己花的。阳间活着的时候我给房租、给花呗、给老板画饼还利息。死了以后更离谱,给投影费、给干扰费、给系统修复费。
这地府要是上市,我高低得买它一手空单。
手机在封存匣里震。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柜台底下的红灯亮了。
不是小筑的灯,是地府内网的警示灯。红光从木柜缝里挤出来,把柜台边缘照得一截一截的,跟阳间网吧查身份证查出逃犯差不多。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封存匣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活人来电。
跨界直连禁止接听。
违者按《阴阳通讯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三条处理。
我盯着那行字。
第十三条我见过,写得很客气,翻译过来就是,扣功德,封权限,严重的直接扔回候审队列。
这就很地府。
阳间诈骗电话没人管,活人给死人打一个电话,规矩比上市公司财报还严。
铃声还在响。
屏幕裂纹里透出联系人备注。
沈栀。
我喉咙卡住了。
孟婆站在柜台里侧,墨色旗袍的袖口压着账册,玉坠上的银线缠得更密。她没伸手拦我,只把柜台旁边那盏小铜灯转了半圈。
铜灯亮起,门口那块刷不掉的黑水印暗了一截。
“接了,轮回中心会扫到小筑坐标。”
她说得很平。
“多久?”
“三秒。”
我看着手机,铃声一声接一声往耳朵里钻。
“超过三秒呢?”
“你会被锁定。小筑会被挂上跨界通讯违规标记。轮回中心有理由重新查封。”
“真会挑时候。”
“他们不挑时候,活不到现在。”
我把手收回来,掌心贴在柜台上。
木头很凉,凉得骨头缝都跟着发紧。
沈栀为什么打来?
她昨晚看见了手机自动拨号,医院又出了周凯那档子事。以她的性子,不会随便拨一个无归属地的号码。她能打过来,说明她手里有新东西,或者,她已经被逼到只能试这一把。
但我不能说话。
说一个字,活人听见死人声音,地府系统就能抓到声纹。这个规矩我前几天翻过,写在一个特别偏的附则里,页面还带广告弹窗,标题叫“文明沟通,谨慎跨界”。
文明它大爷。
我看着碎屏手机。
能传信息,不走语音。
能让她听懂,还不能让系统按通话内容抓我。
我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孟婆看过来。
“你要干什么?”
“老板,借小筑VIP网络跑个代理。”
“活人来电不能接。”
“我不接语音,我接信号。三秒内挂断,走会员通知链路,把坐标套到储值券推送端口上。”
孟婆没说话。
我接着说:“轮回中心扫来,只能扫到一堆会员券。青铜、白银、至尊全混在一起,他们要定位我,得先从孔先生的遗憾汤八折券里爬出来。”
孟婆把账册合上。
“你拿会员当烟雾弹?”
“这叫客户资产再利用。阳间大厂最爱这么写,听着可持续,实则很缺德。”
手机铃声停了一拍。
来电要断了。
我手背贴上封存匣,匣面烫得厉害,烧得我腕上白痕一跳一跳的疼。
孟婆伸出两根手指,按在黑卡上。
“我只给你一次。”
“够。”
“林野。”
她喊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少见的沉。
“别说话。”
我点头。
“我这辈子嘴最欠,今天算地府难得开恩,让我闭嘴救命。”
黑卡贴到柜台下方的铜槽里。
小筑VIP后台在柜台上展开,灰白界面一层层弹出。会员推送、汤品预约、储值通知、售后回访、投诉入口......平时看着全是折磨员工的东西,现在看着亲切多了。
果然,打工人的武器库,最后总在老板的后台里。
手机再次响起。
沈栀又打来了。
这次没有犹豫。
我点了接听。
红灯炸亮。
封存匣上弹出倒计时。
3.00
2.99
2.98
柜台底下传来扫描声,细细的,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门口青砖上的“30”浮出来半截,墙上的菜单牌开始乱跳,标准忘川汤后面的价格从“基础”跳成“违规通讯取证中”。
我没开口。
我用指节敲在话筒边缘。
短。
短。
长。
长。
短。
我以前学过摩斯,原因挺丢人。
大学时沈栀参加过一个无线电社团,拉我去凑数。我当时为了多跟她待会儿,硬背了一周。后来社团比赛没拿奖,我倒把几个常用词记住了。那时候我还笑她,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敲这个,手机没电才用得上。
现在好了。
手机有电,我没命。
我敲完第一组,屏住了呼吸。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很轻的电流声,还有医院走廊里推车轮子滚过地砖的动静。
沈栀在听。
她没挂。
她听懂了第一组。
倒计时跳到2.41。
轮回中心扫描进了第一层代理。
柜台上的VIP后台开始抖,孔先生的青铜会员信息被翻出来又盖回去,胖地产亡魂的至尊会员储值额度被扫了一遍,系统还顺手弹了个广告。
尊敬的监管端,孟婆小筑周年庆储值满三百送优先排队券,是否了解?
我差点笑出声。
这后台,有时候贱得很安心。
我继续敲。
短长。
短短短。
长短短。
我没死。
严格讲,这句话在法律意义上有病。我人已经死透了,太平间那边遗体还差点被毁。可我想告诉她的不是阳间户籍状态。
我还在。
能听见,能回应,能拦住那根针,能在她手机里拨出不该存在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压着的呼吸声。
很短,很乱。
像有人把话堵在喉咙里,不敢放出来。她不能说太多,她也怕被监听。沈栀比我想的还稳,明明电话另一端接通的是一个死人,她没有喊,也没有哭出声。
她只用指尖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
短。
停。
短。
我听见那一下,胸口像被人拿手攥住。
这是我们以前约过的暗号。
“收到。”
那时候她开玩笑,说万一哪天我们吵架,谁都不想先低头,就敲两下,表示我听到了,但我还要面子。
后来我们真吵了。
我没敲。
她也没敲。
我的碎屏手机里那条“对不起”,不是我发的。她梦里那句“别信你手机里的道歉”,一度把我从候审队列里拉出来。那时候我还不敢确认,现在她这两下敲在我耳朵里,压了十几天的那口气,总算散开一点。
倒计时2.02。
红灯变成红白交替。
封存匣边缘跳出第二条警告。
发现非备案活人声纹接入。
坐标反查启动。
孟婆手指压住黑卡,柜台上的木纹往外裂开半寸。她没出声,唇线抿得很平。
我把VIP后台的投诉入口拖到前面,开了最高优先级。
轮回中心扫描撞上来的同一秒,后台自动弹窗。
请问您是否对本次服务满意?
满意。
不满意。
我要投诉。
扫描光点卡住了。
我点“我要投诉”。
页面跳转,投诉分类密密麻麻铺开。
汤品过烫、排队过长、店员态度、储值争议、跨界信号误触、阴间广告扰民......
我直接选了“跨界信号误触”。
系统要求填写描述。
我打字飞快:客户来电误入会员售后端口,小筑正主动挂断并提交自查,监管端继续强行扫描可能造成客户隐私泄露,请按流程出示协查单。
提交。
屏幕卡了一下。
轮回中心扫描的光点停在“请按流程出示协查单”这行字上。
我心里骂了一句,爽。
地府现代化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流程多。
流程一多,谁都能被流程绊一脚。尤其是那些平时拿流程压人的,轮到他们自己补材料,腿比谁都软。
倒计时1.46。
电话那头,沈栀终于开口。
她只说了两个字。
“林野。”
声音很轻,尾音压得低,像怕惊动病房外的人。
系统警告条立刻变红。
活人语音有效识别。
我没有回。
我用指尖敲了一串更短的。
别怕。
她那边安静了半拍。
接着,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不重,隔着电流,压得很克制。
“那条消息,不是你发的,对吗?”
我手停住。
倒计时1.12。
这个问题要命。
不能说。
也不能不答。
她打这通电话,最想问的就是这句。
我看着封存匣里那部手机,裂纹切过屏幕,把“沈栀”两个字割成几截。车祸前的19:46,20:08的小票,假消息,草莓牛奶,医院里那根针,全都压在这三秒钟里。
我敲了一下。
长。
停。
短短。
我们以前约过,长一下代表“不是”,短短代表“有人搞鬼”。那是她社团训练时嫌标准码太长,自己改的偷懒版。她说正规比赛不能用,吵架能用。
我当时回她:“你这是把无线电玩成情侣冷战插件。”
她拿笔敲我脑门,说:“少贫,背。”
背了。
真用上了。
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擦过手机的声音,沈栀可能把手机贴到了胸口,声音闷住了。
“我就知道。”
她说完这四个字,旁边响起一道提示音,医院监控室常见的那种回放暂停声。
她没在病床上干等。
她在查东西。
倒计时0.79。
坐标反查第二轮开始。
小筑前厅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汤牌上的字被扫描光刮过,像有人用尺子从墙面量到地面。门口黑水印里的“30”彻底浮出,三十后面的天字若有若无,青砖缝里渗出一圈黑水。
孟婆低声说:“挂。”
我没挂。
我还差一个问题。
我用最快的速度敲。
你安全吗?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0.61。
0.55。
我手心全是冷汗,明明魂体不该出汗,但那种滑腻的触感从掌纹里爬出来,怎么甩都甩不掉。
沈栀开口了。
“暂时安全。周凯被院里带走问话,我拷了监控。”
她说得很快,字和字贴在一起,明显也在抢时间。
“还有,林野。”
0.39。
孟婆已经把黑卡拔出半寸。
“挂。”
我盯着手机。
沈栀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
“我找到那个穿黑皮鞋的人了。”
0.24。
我手指按下挂断。
通话时长停在2.9秒。
封存匣“啪”一声合上,柜台下的红灯全灭。小筑前厅安静得只剩灶台残火里的木炭声。门口那块青砖上的黑水印退回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圆痕。
我站在柜台前,好半天没动。
孟婆把黑卡收回袖中。
“你多撑了零点一秒。”
“系统显示2.9。”
“它四舍五入前是2.94。”
“老板,别这么严谨,阳间财务听了都要给你让座。”
她看着我,没接茬。
“你绕过了坐标扫描,但违规接入记录还在。轮回中心拿不到你坐标,会去查活人端。”
我把封存匣按回柜台暗格。
“所以她不能再打。”
“你还要她做事?”
“她已经在做了。”
我抬手揉了揉腕上的白痕,皮肤下像有火星埋着,碰一下就疼。
“她不是需要我保护的证据,她是阳间唯一能动的人。周凯被按住,医院监控在她手里,黑皮鞋也露头了。现在换她看阳间,我看阴间。”
孟婆沉默片刻。
“你信她?”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
“我死前欠她一句真话。死后还让她替我查案,这买卖听着挺混账。”
我顿了顿。
“但她刚才没喊我回来,也没问我怎么活。她先问那条消息是不是我发的。”
孟婆把账册推到我面前。
“违规风险自担。”
账册空白页上多了一行扣费记录。
跨界投诉端口临时占用维护费:二百功德。
我看着余额从三万二跳到三万一千八。
“二百?”
“你用了小筑会员网络。”
“我就用了三秒不到。”
“地府计费向来按最低消费。”
我被这句噎得没脾气。
行。
活着被通信公司宰,死了被阴间运营商宰。人生闭环得很完整。
孟婆转身进后院,走到门边时停了停。
“林野。”
“嗯?”
“下次想接电话,先写申请。”
“写给谁?”
“我。”
“批吗?”
“不批。”
“那写它干吗?”
“留证。”
我坐回柜台前,差点被她这套老板逻辑气笑。可笑到一半,胸口又堵住了。
沈栀说,她找到穿黑皮鞋的人了。
那个男人在车祸现场碰过我的手机,在病房里发过伪造消息,裤脚干净,皮鞋没沾雨水。以前他藏在监控死角里,藏在通讯器黑屑后面,藏在每一次系统异常的背后。
现在,他第一次被阳间摄像头拍到。
我翻开平板,把刚才通话产生的跨界摘要导出来。摘要里只有三个有效词条。
监控。
黑皮鞋。
熟人。
第三个词条让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熟人。
这不是系统识别内容,是沈栀语音里的情绪标签。地府系统不懂爱情,也不懂背叛,但它会给活人声线做粗糙分类。紧张、悲伤、愤怒、迟疑。
熟人两个字,排在最下面,灰得很淡。
我盯了它几秒,背上浮起一层冷汗。
阳间。
海城中心医院住院部三楼的小会客间里,沈栀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扣在桌面上。
她面前的电脑正在播放监控录像。
画面里,病房门口走过一个男人。黑色皮鞋,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袋草莓牛奶。他停在17号病房外,没有敲门,只朝里面看了一眼。
监控画面有些糊。
但他的侧脸在走廊灯下停了半秒。
沈栀按下暂停,指尖悬在空格键上,停了很久。
她的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怎么会是你......”
屏幕右下角,医院监控系统自动识别出访客登记名。
周铭。
林野生前最好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