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我在地府后台盯着那个医院IP看了一个早上。
钟审判官骑着小电驴路过孟婆小筑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台阶上,把平板侧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眼袋很重,魂体还没从昨晚内网接管的损耗里缓过来。
他停下来,外卖袋子挂在车把上,探出头看我。
"昨晚星河数科那栋楼怎么深夜全亮?"
"内网接管。"
"合法的?"
"小筑授权的,税务章备案,合规试点范围内。"
"......"他顿了顿,"那楼里那个昏迷的阳间人,是你搞的?"
"反噬搞的,我只负责破阵,后续后果归轮回中心裁量,我有节点扫描完税记录,不用担责。"
钟审判官捏了捏外卖袋子,里面传来豆腐脑的香气。
"你现在很会撇清。"
"打工打出来的,跟谁学的都有。"
他叹了口气,骑着电驴走了,外卖袋子在车把上晃。
我低头继续看平板。
海城中心医院,内网IP,172.16.3.47,对应的终端设备登记信息是一台平板,绑定账号:主治医师——周凯。
我把周凯的名字在地府数据库里搜了一遍,没有亡魂记录,活人,海城中心医院呼吸科副主任,行医十一年,执照正常,投诉记录两条,均已撤销。
投诉撤销这种事,在阳间有很多种处理方式,大部分不太干净。
但我没有更多信息,只知道这个IP在节点激活的时候几乎每次都在线,高频得不正常。在网上冲浪三年的运营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盯着节点,实时接收数据,然后用这些数据干某件事。
那件事跟沈栀有关。
我在地府台阶上坐了三分钟,然后进店,找孟婆申请第二次阳间投影。
孟婆在后院整理灶台,听完我说的,把抹布搭在灶口,转过来看我。
"投影剩余次数,本月两次,你用了一次。"
"还剩一次。"
"昨晚你内网接管,功德消耗了多少?"
"一千四百整,加跨界干扰两百,昨晚总消耗一千六,余额三万二千八。"
她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次投影,目标是医院?"
"周凯,主治医师,我怀疑他是节点数据的接收端,在干跟古轮回教派有关的事,而且位置就在沈栀病房附近。"
孟婆把玉坠上的银线弹了弹,发出一声细响。
"查清楚再动,别进去就乱。"
"我知道。"
"你魂体还没缓过来,投影时限比上次短,最多九十分钟。"
"够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黑色的小牌,牌面上刻着一道细线,线两头各有一个小圆。
"这个。"
我接过来。
"干什么用的?"
"阴气锚定符,贴在你投影的脚底,能延缓被强制拉回的速度,多撑十到十五分钟,但是要消耗你自身功德,每多撑一分钟扣三十。"
我把那个牌子捏在手里掂了掂。
"老板,你这服务挺贴心,就是计费方式挺阴间。"
"本来就在阴间。"
"有道理,无法反驳。"
我把锚定符收进兜里,出门,申请投影。
平板跳出确认界面,消耗功德八百,余额三万二千整。
接着是目眩,是抽离,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拽着往外扯的感觉,然后我落地,停在海城中心医院三楼走廊里。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药车轮子在地板砖缝上滚,发出很轻的哒哒声。两侧病房的门缝里透着灯光,夜班的灯,蓝白色,把走廊照得很冷。
我往17号病房方向走。
先不进去。
我在17号病房门口停住,往旁边的18号病房看了一眼,门是半掩的,灯开着。
我侧身穿过去。
18号病房里只有一张床,床上没人,窗边放着一张折叠椅,椅子上摆着一个医用包,包是开着的,里面有听诊器、处置手套、还有一根注射器。
注射器是满的。
我低头,看注射器的标签。
没有药品名称,没有配比,只有一个手写的字母缩写:WS。
WS。
我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母转了一圈。
往生会,WS,备注里那笔汇款,赵洪德收到的那笔钱,备注是WS-19:46。
一样的缩写。
我的手腕发了一下烫,白痕的位置,不重,但是提醒了我一件事,这个地方不安全,这根针不是普通的针,18号病房里的椅子是有人坐过的,折叠椅的靠背上还有一道压痕,人走开了,但是走开不久。
我退出18号病房,推开17号的门缝,进去。
沈栀在睡。
病床靠窗,枕头是白的,毯子压得很平整,床头柜上有一个草莓牛奶的纸盒,喝了一半,插管的吸管弯着,没人拿的时候就那么弯着。
她睡得不深,眉头是松的,但是嘴角有一点弧度,好像在梦里碰见了什么不算太坏的事情。
我在床边站了一秒。
只有一秒,因为门推开了。
周凯走进来。
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那根从18号病房拿过来的注射器,脸上是那种职业性的平静,眼神往沈栀身上一落,就停在那儿,没有再扫别处。
他走到床边,把注射器拿到光线好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弯腰,往输液管的接口靠近。
我的整个投影在那一刻往前冲了一步,然后停住。
停不住也没用,我碰不到他。
我把手往他肩上压,压进去了,穿过去了,没有任何阻力,他的白大褂在我掌心处一点感觉都没有,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领口别着一枚东西,很小,藏在白大褂翻领里,我侧身凑近看,是一块黑色的小片,刻着圆环和闭合的眼,跟护工吞掉的那枚一个图案。
护身符。
这东西挡的不是物理攻击,是灵体干扰。
我往他身上打了七八次,全部穿过去,他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把注射器往输液管接口上靠。
针尖离接口还有两指宽。
我退开,环顾病房,找可以动的东西。
窗台上的东西是实体,我动不了。床头柜是实体,动不了。顶灯的开关是实体,动不了。
手机。
沈栀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充着电。
电子设备,有信号,有电流,投影状态对这类东西有一定干扰能力,就像我昨晚接管内网,走的是电子信号那条路。
针尖离接口一指宽了。
我把所有剩下的投影能量往那部手机砸过去。
手机屏幕猛地亮起,音量条弹到最大,闹钟界面没开,但是系统紧急广播打开了,同时拨出了两个号码,一个是急救中心,一个是走廊保安室。
声音像一堵墙。
不是比喻,我站在旁边,感觉整个病房的空气都被那声音往后压了一截。
周凯的手抖了一下,注射器脱手,掉在地板砖上,滚到床脚。
他第一反应是往后退,看着手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在计划里的表情,慌。
急救电话那边接通了,自动报位,把床号播出去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急促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砰砰砰,越来越近。
周凯往注射器方向弯腰,想捡,没来得及,门被推开,两个保安跑进来,看见他弯着腰站在病人床边,地上一根注射器,病人的手机还在响。
一个保安大声问,"这里怎么了?"
周凯站直,镇定了一秒,但是来不及了,另一个保安已经看见了注射器,蹲下去捡,拿起来翻了翻,标签上没有药品名,没有编号,不是医院的标准配置。
沈栀被闹醒了,侧过身,眼睛半睁,看着病房里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她的主治医生,另外两个手里拿着对讲机。
周凯的护身符在领口处闪了一下,然后暗掉。
他的手机响了,是院方内线,他没接,转身往门口走,保安拦住他。
"医生,您先别走,这注射器要查一下。"
周凯停在门口。
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切,魂体已经开始散边了,投影时间耗尽前的前兆,手臂往下延伸,边缘开始模糊,像被橡皮擦过了几道。
锚定符在兜里,我没用,功德留着有别的用处。
地府那边开始把我往回拽,一股一股的,像有人扯着衣领往后薅。
我最后看了一眼沈栀。
她坐起来了,毯子堆在腰上,头发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是她在看手机,看那个拨出记录,看急救中心的号码,看保安室的号码。
然后她往上滑,滑到那个自动拨出的第三个号码。
那个号码没有存档,没有归属地,本地号码的格式,但是海城没有这个号段。
她盯着那串数字,皱了皱眉,把手机抱在怀里。
我被拽走了。
眼前一黑,再睁开,是孟婆小筑后院的石板地。
魂体砸在地上,往下沉了一截,手腕白痕那一圈烧到发麻,我躺在石板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地府的天没有云,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像快天亮了但是永远也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