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凌晨两点发来的。阮思真已经睡了，手机震了一下，他醒了。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看。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你妈在我们手上。想让她活，就拿你自己来换。”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他坐起来，打开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早上倒的，凉了。他把杯子放回去，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不是梦，字还在。
他打了几个字：“她在哪？”发出去。等了不到一分钟，对面回了。“城西，翠屏路，你知道的地方。”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晃。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窗是黑的。他知道那是谁的车。
他没有慌。他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端着站在窗前。茶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舌尖发麻。他看着那辆黑色的SUV，脑子里在转。老赵住在翠屏路。孙建国也在翠屏路。他们说的“你知道的地方”，是老赵的楼，还是孙建国的楼？也许是同一栋。他喝完茶，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回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陆则衍发了一条消息。“老七的人联系我了。我妈在翠屏路。他们让我去换。”
发出去，等了不到一分钟，陆则衍回了。“别去。等我。”
阮思真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人蜷缩着。他看了很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把水果刀。刀刃很短，握在手里刚好。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摸刀柄。
他不会等陆则衍。陆则衍来了，会拦他。他需要一个人去。一个人，带着一把刀，去换他妈。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妈还活着。在翠屏路，在老赵的楼里，在孙建国手里，在老七的人手里。活着。就够了。
他翻过身，看着天花板。水渍看不清了，灯关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把天花板照出一块灰白色的光。他看着那块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洗了脸，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把那把水果刀塞进内侧口袋，拉上拉链。他没有吃早饭，直接出了门。楼下那辆黑色SUV还在，车窗是黑的。他没有看它，直接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翠屏路。”他说。
车开出去。他坐在后座，手插在口袋里，摸着刀柄。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他看着那些枝丫，脑子里是陆则衍说的那句话——“别去。等我。”他没有等。他等不了了。
车停了。他付了钱，下车，站在翠屏路的路口。对面是老赵的小区，铁门锈迹斑斑。他穿过马路，走进去。小区里没有人，花坛里的冬青快死了，叶子发黄。他走到第三栋楼，上了楼梯。楼道里很暗，灯管坏了两根。他没有扶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到了四楼，他停下来，看着那扇门。门是深绿色的，漆面起泡了，门把手上有一层灰。他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门链还挂着。老赵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睛红肿，像是没睡好。他看到阮思真，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能来。”他的声音很轻。
“她在哪？”阮思真问。
老赵没有说话。他取下门链，门开了。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灯没开。阮思真走进去，看到孙建国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烟。他没有穿工装靴，穿着一双布鞋，左肩还是比右肩低。他看到阮思真，把烟掐灭了。
“你来了。”孙建国说。
“我妈在哪？”
“在楼下。”孙建国指了指地板。“地下室。老赵的储藏室。”
阮思真转身要走。孙建国叫住他。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刀呢？”
阮思真没有回答。孙建国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外套口袋。刀的形状从布料下面凸出来。孙建国把手收回去。
“刀留下。人上去。”
阮思真从口袋里掏出刀，放在桌上。刀刃很短，不锈钢的，握把是黑色的塑料。刀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孙建国看了一眼刀，没有拿。
“走吧。她在下面等你。”
阮思真走出门，下了楼。楼道里很暗，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到了地下室，门是铁皮的，刷了白漆，漆面鼓起来，起泡了。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没有灯，只有墙上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林秀兰坐在地上，靠着墙，手被绳子绑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她看到阮思真，眼睛猛地睁大了。她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阮思真走过去，蹲下来，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妈。”
“你走！”林秀兰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你快走！这是圈套！”
“我知道。”
阮思真伸手去解她手上的绳子。绳结打得很紧，他指甲抠了几下，没抠开。他低下头，用牙咬。绳子的纤维磨着他的嘴唇，他尝到了血腥味。绳子松了，他用手拉开，扯掉。林秀兰的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皮肤破了，渗着血。他握住她的手腕，摸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他扶她站起来。她的腿发软，站不稳，他撑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孙建国站在那里。他堵住了门，手里没有东西，只是站在那里。他的左肩比右肩低，站着的时候歪着，像一棵长歪了的树。
“你不能带她走。”孙建国说。
“让开。”
“你答应了拿你自己来换。她留下，你走。或者你留下，她走。只能选一个。”
林秀兰抓住阮思真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思真，你走。你别管我。”
阮思真没有看她。他盯着孙建国的眼睛，那眼睛是棕色的，瞳孔很大，眼底有血丝。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选第三个。两个都走。”
他猛地推了林秀兰一把，把她推出门外。林秀兰踉跄了几步，摔倒在走廊里。她爬起来，回头看了阮思真一眼。阮思真对她点了点头。她转身，跑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听不见。
孙建国没有去追。他看着阮思真，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妈走了。现在轮到你了。”
阮思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空的。刀在楼上，在桌上。他什么都没有。
孙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弹开刀刃。刀刃不长，但很尖，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
“老七说了，要活的。但没说要完整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阮思真退了一步，背靠到了墙。墙壁冰凉的，水泥的粗糙感透过衣服扎着他的后背。他看着孙建国手里的刀，没有闭眼。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快，很重，不是一个人的。孙建国停住了，转头看向楼梯口。陆则衍从拐角处冲出来，他的夹克敞开着，里面是那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根铁管，是从楼道里拆下来的栏杆。他没有停，直接冲过来，铁管抡起来，砸在孙建国的右肩上。孙建国闷哼一声，退了两步，刀脱手飞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滑到墙角。他捂着肩膀，靠在墙上，脸上的肌肉抽动着。
陆则衍站到阮思真面前，背对着他，面对着孙建国。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手里的铁管还攥着，指节发白。
“你不是说不来吗？”阮思真的声音很轻。
“我说了等我。”
“我没等。”
“所以我来了。”
孙建国靠墙站着，捂着自己的肩膀，看着他们两个人。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冷，是另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人没留住。跑了。”他对着电话说。对面说了什么，他听了几秒，然后挂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则衍。“老七说了，这次算了。但下一次，不会再有人拦着。”
他从墙角捡起那把折叠刀，合上，塞进口袋，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陆则衍放下铁管，铁管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墙边。他转过身，看着阮思真。阮思真的脸色发白，嘴唇上有干了的血，是他的牙咬绳子时留下的。
“你受伤了？”陆则衍问。
“没有。我妈的。”阮思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腕破了。我把她推出去了，不知道她摔了没有。”
“她没事。周扬在楼上，接应她。”
阮思真抬起头，看着陆则衍。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地下室的灯光太暗，他的瞳孔放大了。他伸出手，抓住陆则衍的夹克袖子，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翠屏路？”
“你发了消息说他们在翠屏路。我查了老赵的地址。”陆则衍的声音很平，但呼吸还没平。“路上给周扬打了电话，让他先过来。”
阮思真点了点头。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陆则衍看着他，伸出手。阮思真抬头看他，然后握住他的手。陆则衍把他拉起来。
“走吧。”陆则衍说。
“去哪？”
“送你回去。”
他们走出地下室，上了楼。阳光刺眼，阮思真眯了一下眼睛。老赵站在单元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手在抖。他看着阮思真，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阮思真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陆则衍跟在后面。
走到小区门口，周扬的车停在路边。后座上坐着林秀兰，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她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阮思真走过去，弯下腰，看着她的脸。
“妈。”
“思真。”她的声音沙哑。“你的嘴怎么了？”
“没事。咬绳子咬的。”
林秀兰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嘴唇。她的手指在抖，他握住了她的手，攥了一下，松开。
“走吧。”他直起身，对周扬说。“送她去安全的地方。”
周扬点了点头，摇上车窗，车开走了。阮思真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风吹过来，冷，他打了个寒颤。陆则衍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夹在指间。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把她接回去？”陆则衍说。
“她在你那里，比在我那里安全。老七的人知道我住哪。不知道她住哪。”
“你不恨我？”
阮思真看着他。“你把我妈藏起来，不让我找她。我应该恨你。”他停了一下。“但我恨不起来。”
陆则衍没有说话。他把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了。他递过去，阮思真接过来，吸了一口，还给他。烟嘴是湿的，陆则衍看了看，没有擦，叼回嘴里。
“走吧。送你回去。”陆则衍转身，往路口走。
阮思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梧桐树下。风很大，枝丫在风里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条长的，一条短的，并排着，跟着他们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