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他再睁眼时,外面天已经黑了。村口传来三更的梆子声,风刮着灰土吹过墙根。他在主事棚里坐着,灯芯烧完了,啪地响了一下。他抬手拨了拨,目光落在桌角那张通行证样纸上。
他想起昨夜哨兵送来的消息。最近十天,有五批商队想从别的路进村,都被拦下了。只有这三个人拿着蓝牌,是昨天从北岗那边登记后放行的。
一辆独轮车吱呀吱呀推进了寨门。
货郎穿着灰色短布衣,肩上搭着汗巾。车上盖着油布,露出半截竹筐。他低头交出蓝牌,守岗的人看一眼就让他进去了。接着,两个挑担的农夫也进了村。他们脚上沾着泥,斗笠压得很低。
他们没去集市。
货郎停在铁匠铺外面,假装看锄头,眼睛却往里瞄。他还问老刘头,枪头做得怎么样了。一个农夫坐在粮仓墙角休息,其实是在数搬粮的人来回几次,还盯着夜里换岗的时间。另一个农夫绕到织坊后墙,蹲在柴堆旁抽烟。他磕烟杆的时候,手指在地上划了几道。
李三是流民的头头,正在田里巡查。
他刚量完东坡新开的地,正往回走。路过集市时,看见那个货郎又到了工造组门口,正跟一个年轻人说话。他听不清内容,但听到那人问:“你们每天几个人值班?晚上巡逻到几点?”
李三停下脚步。
他没有上前,转身走进小巷,叫来两个少年。“你们去装作玩耍,盯住那三个人。记住他们走哪条路,待多久,跟谁说了话。”少年点头,散开了。
他自己去了主事棚。
陈玄刚批完一份工单,听见通报抬头。李三进门,带进一阵风。他站定,声音压低:“有三个陌生人不对劲。”
“说。”
“一个货郎,不卖东西,专门打听打造进度和守岗人数。两个农夫,一个盯着粮仓,一个在织坊后面画线。口音杂,不像本地人。”
陈玄放下笔。
“蓝牌是谁发的?”
“北岗赵四。”
“查过身份吗?”
“说是从流民营出来的,名字登记了。”
“人呢?”
“住在东巷客屋,还没搬去安置区。”
陈玄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山道,在三条小路上停住。“他们能拿到蓝牌,说明有人冒名顶替登记了。问题出在交接的地方。”
李三站着不动。
“要抓吗?”
“不能抓。”陈玄摇头,“证据不够。一动就会乱。现在大家刚安定,经不起折腾。”
“那怎么办?”
“继续盯着。你派的人可靠吗?”
“都是从小一起逃荒的,信得过。”
“好。从今天起,暂停发新蓝牌。所有进村名单,我要亲自看过。”
“是。”
“巡防队改成两人一组轮流值班。夜里多加一班巡查,路线不定。发现异常,只记不下手。”
“明白。”
“还有——”陈玄回头,“让铁匠铺今天开始关门干活,外人不准靠近。粮仓加哨,但别换旗号,看起来要和平常一样。”
李三领命离开。
陈玄回到桌前,翻开登记簿,很快找到三个名字:王五、张七、刘九。他合上册子,放在一边。
窗外月亮升起来。村子安静了,偶尔有狗叫,又被更夫的梆子声压下去。
陈玄还在主事棚。桌上摊着地图,他用炭条圈出三个地方:织坊后墙、粮仓西北角、工造组东侧小路。门外脚步声响起,阿石进来汇报:“今天没冲突,集市收摊正常,各岗位交接顺利。”
“那三个人还在吗?”
“在。他们的住处没什么动静,也没见他们联系别人。”
“继续守着。”
阿石退出去后,陈玄站起身,走到门边看村里。炊烟升起,孩子在跑闹,老人坐在门前剥豆子。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但他知道不对。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边哨简报,手指摸过“五批绕道”四个字。这些人不是一伙的。他们方式不同,路线不同,但目标一样——摸清村子的情况。
不是一个势力,是好几个都在打主意。
他把简报折好,塞进贴身衣服里。转身回桌,提笔写命令:从今天起,所有外来人必须经过主事棚当面审查,才能拿到通行资格;巡防队增加巡查次数,重点盯着铁匠铺、粮仓、工造组周围;夜里熄灯后,禁止非值班人员在外走动。
写完,他吹干墨迹,按上指印。
货郎吹灭灯,躺下睡觉。他怀里藏着一张草图,上面画着铁匠铺的位置、粮仓的布局、主事棚的方向,还有一个红点——像是旧练兵场的位置。
村南高台上,最后一盏灯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