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数科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在第十天夜里死寂一片，保安亭的电视开着，播的是没人看的深夜新闻。
我从地下二层的通风管道口钻进来的，说"钻"其实不太准确，投影状态穿墙过壁，感觉更像被人拿着遥控器把我拖进去。整个过程没什么仪式感，就是一阵目眩，然后停车场的灯管就出现在我头顶，嗡嗡响。
资深权限的阳间投影，单次时限两小时，消耗功德八百。
我在地府账户余额从三万五扣成三万四千二的一瞬间，心疼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让自己想起这是来干正事的，钱花得值。
平板悬在我手边，坐标锁定在大楼十六楼，就是那个老板最爱晚上九点半开会的地方。
我往电梯方向走。
脚踩过停车场的地面，没有任何声音，连回响都没有。投影状态的好处是安静，坏处也是安静——碰不到任何物理实体，连开门都得从门缝穿过去。
一楼大厅的感应灯没亮。
前台的电脑屏保在转，公司Logo在黑屏上飘来飘去，口号是"连接未来，智造价值"。
我站在门厅里看了两秒，心说这口号放在现在这个情况，属实有点阴间内味儿。
电梯按钮我按不了，只能跟着一部货梯往上走。货梯里有个保洁阿姨在打盹，头歪在拖把柄上，呼噜声很稳。我在她旁边站了十六层楼，全程保持礼貌，没打扰她。
十六楼。
货梯门开，我出去。
走廊里的灯是暗的，只有会议室方向透着光。
我走过去。
走廊两边的隔断玻璃上，有什么东西。
极细的纹路，像是用水在玻璃上画的，干了之后留下白色的盐渍。我凑近看，认出那是符文。圆弧、折线、三道断纹，跟壁画上的古轮回教派图腾是同一套语言体系，只是更小，更密，分布得很有规律，每隔三步一道，从电梯口一路排到会议室门口。
我当时就知道麻烦了。
这东西是探测用的，专门冲灵体设计，我这种投影状态只要走近，符文就会感应到。不是会报警那种，是直接把我的位置坐标实时传出去的那种。
我停在距离第一道符文两步远的地方，脑子飞快转。
绕不过去。
投影穿墙没用，这玩意儿刷在建筑结构里，穿墙也在探测范围内。强行闯过去，对方立刻知道我在哪，还没到会议室就得被人堵住。
但是......我低头看平板，小筑VIP后台的资深权限里，有一栏叫"跨界流量干扰"。
干扰一次，消耗功德两百。
我看了眼余额。三万四千二。
扣两百，三万四千整，一个好看的整数。
我按了干扰。
系统提示：局部干扰已启动，持续时间三分钟，范围覆盖半径十米。
符文上的白痕暗了下去，像被水泡过的墨水，慢慢洇开，消失。
三分钟。
我快步往前走，穿过整条走廊，在会议室门口停住。
里面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更离谱。
会议室的大长桌还在，投影幕布还在，但是十几把椅子上全坐着人，一个个低着头，每人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开着，在打字。
不对。
我再看。
这些人的手在键盘上动，但是动作太均匀了，没有停顿，没有回删，没有人抬头看屏幕，没有人喝水，没有人翻白眼、叹气、摸手机。
他们的脸是白的，白得不像话，白得连皮下血管的颜色都渗不出来。
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一根红线，红线从他们胸口引出来，汇聚到会议室前方，连接着一个铜制的圆盘。圆盘嵌在地板上，圆盘中央刻着那只闭合的眼。
我的胃往下沉了一下。
"生气献祭"，孟婆在密室里说的那句话，在这一刻变得具体。
这不是员工在加班。这是员工在被抽。
会议室最前面，靠着落地窗的位置，站着一个男人。背对我，穿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右手拿着一块玉牌，在空中慢慢转。铜盘上的圆眼随着玉牌的转动，一收一放，像在喘气。
我在他背影上盯了三秒。
认出来了。
徐兆平。
星河数科的徐总。
就是那个每周三开全体大会讲"狼性文化"，每周五下午发"感谢信"，每年年会上念"我们是一家人"然后第二天就开始绩效末位淘汰的徐总。
上辈子我在这栋楼打了三年工，被他KPI压过，被他午夜十二点发过"明早九点需要报告"的微信，被他在述职会上当着二十个人的面说"这个方向有点浅，回去再想想"。
我死了都没想到，有一天会以鬼的身份重新站在他背后，发现他原来不只是个压榨员工的老板，还是个拿员工"生气"给邪教交香火钱的。
这消息要是发到公司群里，估计能在地府热搜上挂三天。
但我现在进不去，符文干扰三分钟快到了，会议室门是实体，我得从门缝挤进去。
我侧身从门缝钻过，会议室的空气一下子变了，黏糊糊的，像把人泡进去了什么里头。那些红线从员工身上延伸出来，从我的投影状态直接穿过，但是穿过的一瞬间，手腕上那道旧白痕烧了一下，火辣辣的。
我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平板在我手里亮着，开始扫描节点数据。
进度条跑到三十二的时候，徐兆平转身了。
他没看我，是往右看，往窗边看。可能是窗外什么东西反光，他停了一拍，然后从西装内侧摸出一样东西。
铜镜。
比执法队长那面小，但是镜背上刻的纹路更深，边缘有烧过的痕迹。
他把铜镜举起来，镜面对着会议室扫了一圈。
镜子扫到我的时候，镜面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白影。
我的投影，在他镜子里显出来了。
徐兆平停住，看着镜子里那个白影，脸上没有惊讶，只是把玉牌收进口袋，右手换成握着铜镜，开口说话。
"来得挺早。"
他声音没变，还是那种开会时候的平稳，让你分不清他是在夸你还是在压你。
我没吭声。
"游魂进不了节点区，你知道的。"
他把铜镜朝我这边推了推，镜面上的白影跟着被压缩，我的投影往后退了半步，是被推的，不是主动退的。
我手腕又烧了一下，更重。
这镜子不是普通法器，是专门克制灵体的，他每推近一分，我投影的稳定性就掉一截。
进度条在我手里跑到五十七。
还差一半。
我往侧面移，绕着铜镜的压制范围走，同时把平板举高，让扫描角度覆盖铜盘位置。
徐兆平跟着转身，镜面一直对准我。
"你是哪边来的？"
他在试探我的来源。
这问话本身就透着一股信息，他知道地府和古轮回教派都有灵体，但是两边的灵体气息不一样，他在拿这个分辨我。
我没搭话，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他这面铜镜能看见我，但是定位不精准，他知道我在会议室里，不知道我在哪个角落。符文被干扰了，他没法靠符文追踪，只能靠镜子。
镜子的盲区在后方。
我往他身后绕。
他转身，镜子跟着转，但是他是人，有个转身的时间差，而且他同时还要维持铜盘运转，玉牌不敢完全放开，右手镜左手牌，两头兼顾。
进度条七十八。
我贴着落地窗往他正后方移。他转了个身，镜子差点扫到我，我往左跨了一步，让那个压制气场从我侧面过去。
那些坐着的员工一直没动，键盘声还在，均匀，密集，像下雨。
我看了一眼最近那个员工的脸，是个女孩，大概二十多岁，头发扎着马尾，额头上有红印，是长期戴发圈的那种。
她眼睛开着，在盯着屏幕，但是不聚焦，瞳孔是散的。
我突然不想再等进度条了。
进度条八十九。
我把平板对准铜盘，同时打开小筑后台的最后一个灰色按钮，按钮上写着四个字：内网接管。
这是资深权限里最贵的一项，消耗功德一千二。
我看了眼余额，三万四千整，扣了变三万二千八。
按。
系统提示：内网接管需上传合法授权凭证。
我把小筑的合规试点金牌备案号拖进去，又把自己的功德账户编号拖进去，再把那块地府税务总局的完税章截图拖进去。
页面卡了两秒。
授权核验中......
跨界内网接管权限，需关联方签字确认。
关联方：孟婆小筑。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骂了一句，然后在对话框里输入：孟婆，签个字，我要接管老东家内网，打击节点。
等了四秒。
黑卡的卡面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
已授权，别把公司买下来。
我长出一口气。
内网接管成功。
然后整栋楼的电脑同时亮了。
不是那种渐渐变亮，是"啪"的一下，所有屏幕切黑，然后黑底白字，字号调到最大，打出来：
"周报写了吗？"
"KPI达标了吗？"
"就敢在这玩邪教？"
下班铃声从十六楼开始，往下一层一层炸开，每台电脑的喇叭全开，声音挤在一起，尖锐，密集，刺穿整栋楼的夜。
徐兆平转过来，看着那些屏幕，脸色沉下去，手里铜镜往前一推。
铜盘上的圆眼开始乱转，红线剧烈抖动，那些员工的手停在键盘上，第一次有人抬起了头。
但是太晚了。
铜盘的旋转节律被打乱，屏幕的强光直接照进圆眼的光学结构，阵法的反馈从铜盘一路倒灌回玉牌，玉牌在徐兆平左手里猛地发烫，他的手抖了一下，玉牌脱手，掉在地上，咔哒一声，裂成两半。
红线从所有员工身上断开，缩回铜盘，铜盘发出一声低闷的嗡响，圆眼闭上，整个阵法的结构像一张被戳破的纸，从中心往外撕。
反噬从铜盘冲出来，没有方向，乱的，徐兆平没来得及避，正面吃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落地窗，玻璃没碎，但是他嘴里涌出来的东西把西装前襟打湿了一片，暗红色，顺着下巴滴下去。
然后他腿一软，沿着玻璃滑下去，坐在地上，铜镜从手里落下来，镜面朝下，碎了半边。
那十几个员工，陆陆续续从那种状态里出来，有人开始揉眼睛，有人看着自己手背，有人茫然地看着周围。
没有人说话。
进度条跳到一百。
节点数据扫描完成。
我把平板收进怀里，站在原地，看着徐兆平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些员工慢慢清醒，听着下班铃声还在每一层楼的走廊里回响，整栋楼亮得像白天。
这一刻很爽。
我承认。
但是爽完之后，我低头看平板上的节点数据，开始往下翻访问日志。
密密麻麻的IP记录，时间戳从三个月前开始，节点每次被激活，都有一个访问IP在同步接收数据。
我一行一行往下扫，扫到最近七天的记录，访问IP里有一个出现频率最高，几乎每次节点激活都在线。
IP段是医院内网的格式。
我盯着那串数字，把格式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海城中心医院，内网IP，172开头，后面的网段是医院行政楼到住院部的覆盖范围。
呼吸科，三楼。
我手腕上的白痕凉了下来。
沈栀住在呼吸科三楼，十七号病房。
这个IP，就在她隔壁的位置。
我把数据截图存进平板，往出口方向走，走廊里下班铃声还没停，每台电脑还在循环，黑底白字的字幕还挂在屏幕上。
我路过前台，看了一眼那个"连接未来，智造价值"的屏保。
屏保被我的内网接管替换掉了，现在上面写的是：
"节点已拔除，违规献祭请向地府税务总局自首，感谢配合。"
这条我没写，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我想了想，觉得措辞其实挺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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