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独孤无名像是把魂魄丢在了那个雨夜里。
醒来便找酒,醉了便倒头睡去。酒坛子堆在墙角,空了一个又一个,屋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酒气。
他仰起头,将坛中残酒往嘴里灌,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浸湿了衣领,他浑然不觉。
他只想醉。醉了脑子里便是一片空白,没有那个撑着伞从雨中走来的白衣女子,没有她含情脉脉的目光,没有她说“无名,真的是你吗”时那颤抖的声音,也没有自己说“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时喉头那股腥甜。
十二站在门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起初他以为十三需要发泄,便由着他喝。可一连数日,他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从前只是晚上喝,如今醒着就喝,醉了睡,醒了再喝,像一个不断重复的、没有尽头的噩梦。
他几次想开口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该说什么。他没见过十三这个样子——那个在任务中冷静果断、从不拖泥带水的杀手,如今竟被一段情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老四推门进来,被屋里的酒气熏得皱起了眉。她一眼看见独孤无名正抱着酒坛往嘴里灌,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夺过酒坛,劈手搁在桌上。
“十三!你这样喝,身子还要不要了?”
独孤无名靠在桌边,眼神涣散,嘴里含混地重复着一个字:“酒……酒……”
老四转过身,瞪着十二:“你也是,怎么不劝劝他?”
十二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苦笑了一声:“劝?心上的病,得心上药医。我拿什么劝?”
老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想让他和那个皇甫仪茵和好?”
十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忘了堂规了?”老四压低声音,“你想害死他不成?”
“可他现在这样子,”十二抬起下巴,朝瘫在桌边的独孤无名努了努,“生不如死。”
老四沉默了片刻。她走过去,将酒坛推到更远的角落,又从床边取了一件干净的外袍,披在独孤无名肩上。独孤无名没有反应,像一截被雨水泡烂的木头。
“你若真为他好,”老四直起身,看了十二一眼,“就好好劝劝他,别想那些歪主意。”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皇甫仪茵病倒了。
自从那夜淋了雨,又被伤心刺骨,风寒与心疾一同发作,来势汹汹。病来如山倒,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额上却滚烫,烧得她时而昏睡,时而呓语。呓语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无名……无名……”
天心守在床边,用湿帕子替她敷额,一次次换水,一次次拭去她眼角无声溢出的泪。
天任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困兽,拳头攥得咯咯响。
“都是那个负心汉害的!”她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我去杀了他!”
天辅拉住她:“杀了他,能救阿茵妹妹的病吗?”
“那你说怎么办?”
天心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笃定:“依我看,应该去找独孤无名,把阿茵妹妹的情形告诉他。或许……他会回心转意。”
天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着天心:“天心姐,你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那种负心汉,你还指望他回心转意?”
天心没有争辩。那晚她站在廊下,将独孤无名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神,他的迟疑,他转身时握剑的指节泛白——那不是负心人该有的样子。倒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口,咽不下去。
天辅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天心说得对。先去找独孤无名,把情况说明白。看看他怎么说。”
“天辅姐?你也这么想?”天任急了。
天禽在一旁劝道:“天任妹妹,别急。先去探探他的口风。若是他当真铁石心肠,再杀他也不迟。”
天任咬着嘴唇,终于点了头。
一连数日,十二没有再替独孤无名买酒。酒坛空了,墙角再没有新的补上。
独孤无名便自己出门找酒喝。这些天他像一只逐酒而徙的候鸟,最后落在了谪仙楼。
谪仙楼在东市南面的安邑坊,长安城最有名的酒楼。每日门庭若市,车马喧阗,楼上楼下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后厨的灶火从早燃到晚,从不停歇。
独孤无名抱着酒坛上了二楼。一楼已经满了,二楼也满了,连个角落的空位都没有。他便走到阳台,倚着栏杆,对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自顾自地喝起来。
谪仙楼的汾酒是有名的。酒坛封口一开,醇香四溢,闻着便让人喉头一动。喝入口中,甘醇爽口,回味悠长。可独孤无名喝不出甘醇,也品不出回味。酒入愁肠,只化成更深的苦涩。
十二跟在后面,站在阳台的另一端,双手抱胸,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地灌。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谁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十三,够了。”十二终于开口,“你也该替自己的身子想想。”
独孤无名没有应。他将酒坛举到唇边,又灌了一大口。
“你若真这么痛苦,”十二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为什么不去跟她说出你心里的真实想法?”
独孤无名的手微微一顿,酒坛停在半空中。他怔了片刻,又仰头痛饮。仿佛没有听见,又仿佛听见了,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就在这时,一个白衣老者抱着一坛酒,也走到了栏杆旁。
他头戴黑帽,长须及胸,衣袍上沾着酒渍,步履蹒跚,醉态可掬。可那双眼睛,虽然微醺,却闪着一种不属于醉汉的、锐利而通透的光。
他也是因为找不到空位,才晃到阳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