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真回到家,把门关上,没有开灯。他站在黑暗里,靠着门板,脑子里是陆则衍说的那句话——“怕你不往前走。”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陆则衍的消息记录。最后一条是陆则衍发的那张灰色SUV的照片。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去。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还在。他盯着那片黑暗,慢慢地想。
陆则衍被查了,因为包庇。举报的人不是冲陆则衍来的,是冲他手里的证据来的。那个人想让陆则衍交出手上的材料,或者让陆则衍闭嘴。如果陆则衍不交,他就会被吊销执照,甚至坐牢。
阮思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在黑暗里是灰的。他伸出手,在墙上摸了一下,墙壁冰凉的,什么都没有摸到。他缩回手,塞进被子里。
他不能让陆则衍坐牢。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陆则衍是唯一知道他妈在哪里的人。他妈活着,在老七的人手里,或者在陆则衍手里。不管在哪,陆则衍是唯一能把他妈找回来的人。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把水果刀。刀刃很短,握在手里刚好。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摸刀柄,然后把手缩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把那把水果刀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拉上拉链。他没有吃早饭,直接出了门。
他去了市局。不是去报案,是去找一个人。他在市局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等到一个姓刘的警察出来抽烟。这个人是林秀兰案子的经手人之一,陆则衍之前提过。阮思真走上前,递了一根烟。
“刘警官,你好。我是林秀兰的儿子。”
刘警官看了他一眼,接过烟,没点。“有事?”
“我想自首。”
刘警官的手停了一下。“自首?什么事?”
“周正宏、许昌年、高磊、孟瑶、林子轩、陈丽华,这六个人,都是我杀的。”
刘警官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他把烟夹在耳朵上,转身进了楼。阮思真站在门口,等。过了大概十分钟,刘警官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制服,表情严肃;一个年轻警察,手里拿着录音笔。
“进来吧。”刘警官说。
阮思真跟着他们进了楼,被带进一间询问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他知道镜子后面有人。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刘警官和那个中年女人坐在对面,年轻警察坐在角落里,按开了录音笔。
“你说你杀了六个人。什么时候杀的?怎么杀的?为什么杀?”刘警官问。
阮思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文件。
“周正宏,去年十月,在城西会所,用乙二醇醚,通过空调系统投毒。许昌年,十一月,在蓝调酒吧,用芬太尼纱布,通过出风口投毒。高磊,十二月,在城北酒店,用氯氮平溶液,通过门缝渗入。孟瑶,今年一月,在美容院,方法同许昌年。林子轩,一月,在夜色夜店,用药物混入制冰机。陈丽华,一月,在地铁站,没有动手,只是在她扶梯的扶手上涂了润滑剂。”
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刘警官。
“陈丽华,是我杀的。那天早高峰,她站的位置,扶手的角度,监控的盲区,我都算过。她摔下去的时候,没有人推她。是她自己滑倒的。”
询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录音笔的红点在闪。刘警官看着阮思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是别的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刘警官问。
“因为他们害了我妈。林秀兰,被他们逼着顶罪,进了监狱。”阮思真的声音还是平的。“她没做过那些事。他们伪造证据,逼她签字。”
“所以你替她报仇?”
“是。”
刘警官沉默了几秒。“你知不知道,你杀的那些人,除了陈丽华,其他人的死因都被定为了意外或心脏骤停。你现在的自首,没有物证,没有人证,只有一个口头供述。你怎么证明是你杀的?”
阮思真沉默了几秒。他没有想到这一层。他以为自己说了,警察就会信。但他没有证据。所有的证据都被他销毁了,或者被陆则衍锁进了保险柜。他拿不出来。
“我会找到证据。”他说。
刘警官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证据,我们不能立案。你回去吧。”
阮思真坐在那里,没有动。年轻警察关掉了录音笔。刘警官和那个中年女人站起来,走出了询问室。阮思真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面镜子。他知道镜子后面有人在看他,但他不知道是谁。
他站起来,走出了询问室。走廊很长,灯管白得刺眼。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出了市局大门,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风很大,烟燃得很快,他吸了两口就掐灭了。
他们没有立案。没有证据。他没有办法替陆则衍把罪揽下来,因为他连证据都没有。他杀的六个人,在警方那里,根本不是谋杀。他自首了,他们也不信。
他站在路边,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拦了一辆出租车。
“陆则衍事务所。”他说。
车开出去。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把水果刀。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摸刀柄。
车停了。他付了钱,下车,上楼。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周扬不在。陆则衍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封调查信。他看到阮思真,放下笔。
“去哪了?”
“市局。去自首。”
陆则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后呢?”
“他们说没有证据,不立案。”
陆则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阮思真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我以为说了就行。但是不行。他们要我拿证据出来。证据都被你锁在保险柜里了。”
陆则衍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在阳光下是蓝色的。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
“你想替我揽罪?”他问。
“你是因为我才被查的。我不能让你坐牢。”
“你杀了六个人,你自首,不是替我揽罪。是你自己该坐的牢。”陆则衍的声音很平。“你不需要替我揽。我做的事,我自己扛。”
阮思真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扛不了。”阮思真站起来。“你包庇我,是因为你喜欢我。这个理由拿到协会去,他们不会信。他们会说你知法犯法,说你利用职务之便。你是私家侦探,你也是执业人员。他们会吊销你的执照,把你送进去。”
陆则衍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那你呢?你进去了,你妈怎么办?”
阮思真没有说话。
“她在等你。等你把老七查出来,等你把她接出来。”陆则衍把烟掐灭。“你现在去坐牢,她就永远出不来了。老七不会放过她。”
阮思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搓了一下,停了。
“那怎么办?”
“继续查。”陆则衍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查老七,把他找出来。找到他,你妈就能出来了。你妈出来了,我就算被吊销执照,也无所谓。”
阮思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桌沿。他的脸离陆则衍很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则衍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值得。”
阮思真愣了一下。他的手在桌沿上滑了一下,撑住了。他看着陆则衍的眼睛,那眼神很静,但下面有东西在动。
“我不值得。我杀了六个人。”
“你杀的是坏人。”
“那还是杀人。”
陆则衍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覆在阮思真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热,手心有汗。阮思真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抽开。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的手背上,把青色的血管照得很清楚。
阮思真把手抽回来,直起身,退后一步。他的耳尖红了,他没用手去掐,是真的红了。
“你耳朵也红了。”陆则衍说。
阮思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
“走了。”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老七的事,我会查。你被查的事,我也会想办法。”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声。陆则衍看着那扇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阮思真手指的温度。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阮思真,市局,自首,未立案。然后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里。
窗外的太阳又高了一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闭上眼睛,伤口还在疼,钝钝的,但没有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