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通知是周五下午到的。一封挂号信,白信封,左上角印着“私家侦探行业协会”的红色字头。周扬把它放在陆则衍桌上,没有拆,站在旁边等。陆则衍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上是打印的几行字:接到实名举报,反映你在执业期间存在包庇犯罪嫌疑人、隐瞒证据等违规行为。协会已立案调查。请于七个工作日内携带相关材料到协会说明情况。
陆则衍把纸折了两折,放回信封,扔进抽屉。周扬看着他,等他说话。他没说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谁举报的?”周扬问。
“不知道。”
“你不查一下?”
“查什么?查到了又怎样。”陆则衍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举报的人不是冲我来的。是冲我手上那些证据来的。”
“什么证据?”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已经擦干净了,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白,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把仓库钥匙。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林秀兰写的字,笔画抖,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孙建国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周扬翻了翻笔记本。“他昨天又去了老赵的小区,待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不出来是什么。”
“他在盯老赵。老赵知道的事,比他说的多。”陆则衍转过身。“阮思真呢?”
“在凤栖园。今天没出门。昨天去了市档案馆,查了二十多年前的旧报纸。”
陆则衍点了点头。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最大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六个人的死亡现场照片、DNA报告复印件、替死鬼的身份资料。他用手压了压信封,把里面的空气挤出来,然后塞回抽屉,锁上。
“陆哥,你要是被吊销执照了怎么办?”周扬问。
“没想过。”
“你应该想。”
陆则衍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帮他打掩护的事,如果查出来,不只是执照的问题。你会坐牢。”
陆则衍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在阳光下是蓝色的。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
“他不会让我坐牢的。”他说。
“谁?”
“阮思真。”
周扬愣了一下。“他?他捅了你一刀,他——”
“他会把所有事揽到自己身上。”陆则衍打断他。“他杀六个人的时候没犹豫,他自首也不会犹豫。”
周扬沉默了。他坐回电脑后面,键盘声响起来。陆则衍站在窗边,把烟抽完,烟头掐灭在窗台上。
同一时间,阮思真站在凤栖园楼下。他刚出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方便面和一瓶水。他走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绿灯亮了,他没有过马路。他站在那里,看着马路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是黑的,看不到里面。他看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他回到楼下,没有上楼,站在单元门口的阴影里,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那辆黑色轿车从路口拐过来,停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车门开了,孙建国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脚上还是那双工装靴。他没有看阮思真,低着头,往单元门里走。
阮思真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孙建国停住了。他的左肩比右肩低,站着的时候也歪着。他看着阮思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是孙建国?”阮思真问。
孙建国没有回答。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拿出来。
“你盯着我盯了多久?”阮思真的声音很平。
“让开。”孙建国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的。
“你收了多少钱?”
孙建国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阮思真的手垂在身侧,空的,没有东西。孙建国伸手推了一下阮思真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硬。阮思真退了一步,又站回去。
“你背后的人是谁?”阮思真问。
孙建国没有回答。他绕过阮思真,走进单元门,上了楼。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到了四楼,停了。门开了,又关了。阮思真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没有跟上去。他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风很大,烟燃得很快,他吸了两口就掐灭了。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下午,他去了陆则衍的事务所。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周扬不在,办公室里只有陆则衍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封挂号信。阮思真走过去,拿起信看了一眼,放下。
“你被查了?”
“嗯。”
“因为什么?”
“包庇。”陆则衍看着他。“有人举报我。可能是老七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阮思真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孙建国今天来找我了。他没动手,也没说话。就是看着我。”
“他是在警告你。”
“我知道。”
陆则衍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老赵那边,不能再去了。孙建国盯着他,你去了就是给他添麻烦。”
“我知道。”
阮思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看着窗外,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灰色的SUV,车窗是黑的。
“外面那辆车,是你的吗?”他问。
“不是。”
“谁的车?”
“不知道。停了三天了。”
阮思真转过身,看着陆则衍。“你也被盯上了。”
“嗯。”
阮思真走回沙发边,坐下来。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水是凉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你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坐牢。”
陆则衍看着他。“你怕吗?”
阮思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搓了一下,停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杀六个人的时候没怕过。但现在——”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陆则衍等着他。
“现在我怕。”阮思真的声音很轻。“我怕我妈死了。我怕老赵出事。我怕你被吊销执照。”他看着陆则衍的眼睛。“我怕的事太多了。”
陆则衍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怕也没用。”他说。“你只能往前走。”
阮思真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层金色的光。
“你呢?你怕吗?”
陆则衍沉默了几秒。“怕。”
“怕什么?”
“怕你不往前走。”
阮思真愣了一下。他看着陆则衍的眼睛,那眼神很静,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但下面有水在流。他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我往前走。”他说。“你也要往前走。”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声。
陆则衍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马路。那辆灰色的SUV还停在那里。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扬。“查这个车牌。”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最大的牛皮纸信封,拆开,把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摊在桌上。周正宏、许昌年、高磊、孟瑶、林子轩、陈丽华。六张脸,六个死人。
他把照片收起来,塞回信封,锁进抽屉。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
他坐了很久,没有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