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真在茶馆里坐了一个下午，把对面那栋楼盯穿了。四楼的窗帘始终拉着，偶尔动一下，但没有人进出。他喝了三壶茶，上了两次厕所，抽了半包烟。天快黑的时候，那个方脸的男人终于出来了。还是那件深色外套，还是那双工装靴，左肩比右肩低。他没有开车，步行穿过马路，走进了茶馆对面的巷子。
阮思真放下茶杯，站起来，结了账，跟出去。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后墙，地上有积水。他走得不快，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方脸男人没有回头，走路的节奏很稳，不急不慢。走了大概五分钟，拐进了一个小区。小区没有门卫，铁门锈迹斑斑，门口的垃圾桶倒了，没人扶。方脸男人走到第三栋楼，上了楼梯。阮思真站在楼下，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到了四楼，停了。门开了，又关了。
他记住了这栋楼的位置。然后转身走了。没有上去，没有敲门。他现在不想打草惊蛇。他需要知道这个人是谁，背后还有谁。
第二天，他去找了老赵。
老赵的门还是那条门链，开了一条缝。看到是阮思真，他没有再关，而是把门链取下来，让阮思真进去。屋子里和上次一样暗，窗帘拉着，灯没开。老赵坐回那把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毛了。
“赵叔，你认识一个人吗？”阮思真没有坐，站在桌边。“方脸，浓眉，左肩比右肩低。穿工装靴。开着你的车。”
老赵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是谁？”阮思真问。
老赵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出声。阮思真等了十秒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昨天拍的那张照片——他在巷子里拍的方脸男人的背影。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老赵面前。
老赵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他姓孙。孙建国。”老赵的声音很低。“他是我以前的同事。林秀兰的案子发之后，周正宏的人找过他。他收了钱，帮他们做事。”
“做什么事？”
“盯着你。”老赵低下头。“你的人，你的行踪，你去过哪，见了谁，都报给他们。”
阮思真把手机收回来。“周正宏已经死了。”
“他不止是周正宏的人。”老赵抬起头，看着阮思真。“周正宏死了，还有别人。那六个人后面还有人。”
阮思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谁？”
“我不知道。”老赵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只知道他拿钱，干活。上面的人，他不跟我说，我也不问。”
“那你怎么知道他收钱了？”
老赵沉默了几秒。“他去年换了一辆车。他的工资买不起。”
阮思真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老赵的声音突然大了些，然后又压了下去。“你杀了六个人，还不够吗？你还想杀多少？”
阮思真没有说话。他看着老赵的眼睛，那眼睛里有血丝，有泪，但没有流出来。
“我不想杀了。”阮思真说。“我只想知道我妈在哪。”
老赵低下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阮思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赵叔，你保重。”
门关上了。他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很暗，灯管坏了两根。他没有扶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到了楼下，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那个方脸的男人——孙建国，站在小区门口，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没有看阮思真，看着马路对面。阮思真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烟味，是红塔山，便宜的。他没有回头，走过了马路，拐进一条巷子。走了一段，他停下来，靠着墙，点了一根烟。手有些抖，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
孙建国没有跟过来。
晚上，阮思真去了陆则衍的事务所。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周扬不在。办公室里只有陆则衍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几张纸。看到阮思真，他放下笔，靠在椅背里。
“你来了。”
“嗯。”阮思真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他没有翘腿，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我查到一个人。孙建国。方脸，浓眉，左肩低。他替周正宏后面的人干活，盯着我。”
陆则衍看着他。“你怎么查到的？”
“老赵告诉我的。”
“老赵是谁？”
“看着我长大的一个人。林秀兰的旧识。”阮思真顿了一下。“他也是你查过的人。你查林秀兰案子的时候，应该见过他的档案。”
陆则衍没有否认。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周正宏后面还有人。”阮思真说。“老赵说的。那六个人后面还有人。”
“我知道。”
阮思真看着陆则衍的眼睛。那眼神很静，静到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下面有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陆则衍的声音很平。“周正宏不是最大的那个。他上面还有人。那个人藏得很深，从来没有露过面。周正宏替他做事，许昌年替他做事，高磊、孟瑶、林子轩、陈丽华，都是替他做事的。”
“他是谁？”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代号。‘老七’。”
阮思真愣了一下。“老七？”
“六个人之外的那个。第七个。”陆则衍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他比周正宏聪明，从不直接出面。所有的事都经别人的手。钱，人，命令，都隔了一层。你查不到他，因为你查到的每一个人都只是他的工具。”
阮思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又伸直。
“你一直在查他？”
“嗯。”
“你利用我杀那六个人，是为了逼他出来？”
陆则衍看着他。“不是利用你。”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陆则衍没有回答。
阮思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陆则衍。
“你捐骨髓，不是因为我妈。你查案子，不是因为我妈。你帮我打掩护，不是因为我妈。”他的声音很轻。“你说‘因为你’。那你说清楚，因为我什么？”
陆则衍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因为你活着。”陆则衍说。“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阮思真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光。
“你是不是喜欢我？”阮思真问。
陆则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喜欢我？”阮思真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
“是。”陆则衍说。
阮思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陆则衍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陆则衍的耳朵。耳朵是烫的。他的手停在耳垂上，拇指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耳朵又红了。”他说。
陆则衍没有说话。
阮思真收回手，退后一步，把手插进口袋。“你不应该喜欢我。我杀了六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知道。”陆则衍打断他。
阮思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
“你真傻。”
他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水是凉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老七的事，你查了多少？”阮思真问。
“不多。他很小心。每次都是不同的中间人，不同的联系方式。钱走海外账户，追不到。”陆则衍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但他有一个弱点。”
“什么？”
“他要盯着你。”陆则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那六个人是他的人。你把他们都杀了，他不可能不看着你。孙建国就是他的人。你查到了孙建国，就能查到上面的人。”
阮思真看着那个圈。“你怎么知道孙建国是他的人？”
“你告诉我之前，我不知道。”陆则衍放下笔。“但现在我知道了。”
阮思真站起来，走到办公桌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桌沿。他的脸离陆则衍很近。
“你要我帮你查？”
“不是帮我。是你已经在查了。”
阮思真直起身，退后一步。“我要我妈活着。你把她藏起来，可以。但她要活着。”
“她活着。”
“那我查。”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耳朵还是红的。”
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陆则衍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他把手收回来，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老七，孙建国，方脸，左肩低。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框框响。他站起来，把窗户关严，拉好窗帘，拿起桌上的钥匙，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灯管坏了一根。他的脚步声被墙壁弹回来，一圈一圈，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