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真坐在桌边，对面那个杯子已经空了。茶渍在杯壁上干涸了，留下一圈淡褐色的痕迹。他没有收拾，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个杯子。陆则衍走的时候说“因为你”，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不是因为林秀兰，不是因为欠债，是因为他。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去不疼，拔出来才疼。
他没有追出去。他坐在那里，把茶壶里剩下的茶倒进自己杯子里，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他咽下去，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有拉开，他透过缝隙看着楼下。路灯亮着，陆则衍的车已经开走了，楼下空荡荡的，只剩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把两个杯子拿到厨房洗了。水很凉，冲在手指上，他把杯子里里外外冲了两遍，用抹布擦干，放回架子上。然后他关了灯，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还在。他盯着那片黑暗，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同一句话。
“因为你。”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到了老赵。老赵说有人不想让他找到林秀兰，怕他找到她之后就不杀了。但他已经杀完了。那他们怕什么？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在黑暗里是灰的，什么都看不到。他盯着那片灰色，慢慢地想。不是怕他继续杀，是怕他找到林秀兰之后，从她嘴里知道一些事。一些老赵没说的事。
他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之前记的那几行字：“制服，两个人，工装靴，仓库。”然后加了一行：“老赵，城西小区，四楼，窗帘一直拉着。”
他看着这行字，然后删掉了。不用记，他忘不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了。没有去陆则衍的事务所，没有去凤栖路，没有去找老赵。他去了市档案馆。他在那里待了一整天，查二十多年前的旧报纸。微缩胶片机嗡嗡响，屏幕上的字是模糊的，他要眯着眼睛看。他找到了那篇报道——不是关于他父母的，是关于周正宏集团的。报道里提到了一个研究所，一个项目，一笔资金。没有名字，没有细节，只有几行字，夹在财经版面的角落里。他把它打印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从档案馆出来，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风很大，烟燃得很快，他吸了两口就掐灭了。他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站牌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低着头看手机。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不是认出了谁，是直觉。有人在跟着他。
他没有回头，走了一条直线，穿过两条马路，进了一个商场。他从商场的另一个门出去，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口有一家修鞋铺，老板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只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走过修鞋铺，从巷子另一头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
“城西，翠屏路。”他说。
车开了。他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的车流。一辆黑色的轿车跟了他三条街，在他拐进巷子的时候掉了。不是专业盯梢的，专业盯梢不会跟这么近。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停了。他付了钱，下车，站在翠屏路的路口。这条路他很熟，老赵住在这里。他没有去老赵的楼，而是去了小区对面的一个茶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看着对面那栋楼。四楼，窗帘拉着。从下午三点看到五点，窗帘没有拉开过，老赵没有出来过。
他喝完了一壶茶，又点了一壶。第二壶喝到一半的时候，四楼的窗帘动了一下，拉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他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不是老赵的，是另一个人的。更高，更壮。他没有动，继续喝茶。五点半，窗帘拉开了，一个人从楼里走出来。穿着深色的外套，工装靴。阮思真放下茶杯，记住了这张脸。四十岁左右，方脸，眉毛很浓，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他走到路边，上了一辆黑色的SUV，开走了。
阮思真记住了车牌号。他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黑色SUV，车牌尾号374。然后删掉，没有存。他站起来，结了账，走出茶馆。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他站在路口，看着那栋楼，四楼的窗帘又拉上了。
他没有上去。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去了车管所。不是去查车牌，是去找一个人。他在车管所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等到了一个以前在监狱里认识的人。那人叫刘军，以前在修理厂干过，出来之后在车管所帮人办过户。阮思真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
“帮我查一个车牌。尾号374。”
“什么颜色的车？”
“黑色，SUV。”
“什么牌子？”
“没看清。”
刘军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不好查。”
“两条烟。”
“三条。”
“行。”
刘军把烟掐灭，转身走了。阮思真站在路边等。等了四十分钟，刘军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折了两折，递给他。阮思真接过去，打开。纸上是一行字：车主，赵建国。就是这个车型，黑色SUV，没有违章记录，没有事故记录。
赵建国。老赵的名字。但老赵不姓赵，老赵姓赵。这是他的车。那辆车不是老赵在开。昨天从楼里走出来的那个人，不是老赵。
阮思真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没有说地址。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司机问了他两遍去哪，他才报了凤栖园的地址。
车开出去。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赵建国。老赵的车，别人在开。那个人穿着工装靴，去过仓库。他想起仓库地上的脚印——工装靴，两个人。不是老赵，是他。那个方脸、浓眉、左肩比右肩低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老赵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在替他干活，翻仓库，盯梢，也许还有别的。
阮思真把纸撕碎了，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碎纸片被风吹散了。他关上车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老赵不肯说的那些事，不是他不知道，是他不能说。说了，他背后那个人不会放过他。
车停了。他付了钱，下车，上楼。六楼，门打开，进去，关上门。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和陆则衍的消息记录，最后一条是陆则衍发的——“我在楼下。”他没有回。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人蜷缩着。他看了很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想起陆则衍说的那句话。“因为你。”
不是因为我妈，不是因为我做的事，是因为我。他伸出手，在墙上摸了一下。墙壁冰凉的，手指滑过去，什么都没有摸到。他缩回手，塞进被子里。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方脸的人。工装靴，左肩比右肩低。他记住了他的样子。
他睁开眼。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那个人还会再来。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