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真走后,陆则衍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桌上的那杯咖啡早就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口看。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暗褐色,像凝固的血。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消息。不是阮思真发的,是周扬。“他下楼了。脸色不太好,但没哭。”
陆则衍打了几个字:“跟着他。”
“跟过了。他上了出租车,回了凤栖园。”
陆则衍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里。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框框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屋子的闷气。他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没抽。
他在想阮思真说的那句话——“你是不是也在利用我?”
不是。他想说不是。但他没说。因为他不能确定。他帮她查案子,给她提供信息,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头。他没有拦过。一次都没有。他以为自己在还债,还林秀兰的债。但还债不需要捐骨髓。还债不需要把证据锁进保险柜。还债不需要在她儿子捅了他之后,还替他打掩护。
那不是还债。那是别的什么。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关上窗户,拉好窗帘。拿起桌上的钥匙,出了门。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城郊,那栋废弃的疗养院。林秀兰被关在那里。车子停在路边,他没有熄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楼。楼是灰白色的,外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是周扬安排的人守在那里。林秀兰住在一楼,窗户钉死了,门从外面锁着。
他下了车,走到楼门口。周扬的那个人站在门厅里,看到他,点了点头。陆则衍没有跟他说话,直接走到一楼那个房间门口。门是铁皮的,刷了白漆,漆面有些地方鼓起来,起泡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林秀兰坐在床边,没有睡。她穿着灰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又长了一些,已经能扎起来了。她抬起头,看到陆则衍,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早知道他会来。
陆则衍走进来,把门关上。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粥,勺子搁在碗沿上。窗帘拉着,窗户钉死了,看不到外面。
“你来了。”林秀兰说。
“嗯。”
“他怎么样了?”
陆则衍知道她说的是谁。“他没事。”
“你告诉他我在这了?”
“没有。”
林秀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
“他以为我死了?”她问。
“以为你失踪了。他收到一封信,模仿你的笔迹,说你走了,让他别找。”
林秀兰的手指停了一下。“谁干的?”
“不知道。但有人不想让他找到你。”
“为什么?”
“怕他找到你之后,就不杀了。”
林秀兰沉默了。她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她把碗放下,转过身看着陆则衍。
“你不应该把我藏在这。你应该让他来找我。”
“他来找你,他就不杀了。”
“他不用杀了。那六个人都死了。”林秀兰的声音很平。
陆则衍看着她。“你知道?”
“猜的。他从小就这样,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林秀兰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杀了几个?”
“六个。全杀了。”
林秀兰没有说话。她把目光移到窗帘上,窗帘是蓝白条纹的,洗得发白了。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则衍脸上。
“你帮他打掩护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撩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然后放下。
“他捅了我一刀。”他说。
林秀兰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她的指节发白,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为了制造混乱,把你送走。”陆则衍看着她。“他做到了。船在码头等着,钱付了,人都安排好了。是我把你截下来的。”
林秀兰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
陆则衍沉默了几秒。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把钥匙。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因为你走了,他就没有牵绊了。他会停下来,等警察找到他,或者不等。”他的声音很低。“他停下来,就烂了。烂透了,救不回来。”
林秀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不抖,但攥着床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床单被她攥出了一道褶子,她用掌心抚了抚,抚不平。
“你知道他喜欢你吗?”林秀兰突然问。
陆则衍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下。
“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林秀兰抬起头。“他从小到大,没这么看过任何人。他连我都没这么看过。”
陆则衍没有接话。
“你不知道?”林秀兰问。
陆则衍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没有开门,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知道。”他说。
门开了。他走出去,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了一下眼睛。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他站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然后往外走。
出了楼门,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往后倒。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打火。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楼。二楼的灯还亮着,一楼的灯灭了。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阮思真第一次送咖啡的时候,站在他面前,说“你穿那件灰色夹克挺好看的”。他的眼神不是感激,是别的什么。阮思真第二次送咖啡的时候,说“你观察得真仔细”。他的语气不是试探,是别的什么。阮思真捅他的时候,说“不是恨你,是利用”。他的手在抖,刀尖也在抖,眼睛里有水光。那不是利用。利用不会手抖。
陆则衍打着了火,车灯亮了,照亮了前面的一片空地。他挂挡,开出去。路上没有车,路灯的光一明一暗,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凤栖园。
车停在楼下,他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灯亮着。阮思真在家。
他没有上楼,只是站在那里。风很大,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烟雾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灯灭,也许在等他下来,也许什么都不等。他站在那里,把烟抽完,烟头扔进垃圾桶。
灯还亮着。他没有上去,转身走了。
坐进车里,他拿起手机,给阮思真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楼下。”
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里,等着。
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阮思真回了三个字:“上来吧。”
陆则衍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他下了车,上了楼。
六楼,门开着。阮思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把白色短袖印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进来。”阮思真侧身让他进去,把门关上。
屋子里开着灯,窗帘拉着。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杯子是白瓷的,杯口冒着热气。阮思真走到桌边,坐下来,把茶倒进两个杯子里,拿起一杯,放在对面的位置。
陆则衍走过去,坐下来。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绿的,有点苦,咽下去之后舌尖泛甜。
“你刚才在楼下站了多久?”阮思真问。
“没算。”
“怎么不上来?”
“怕你不在。”
阮思真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我不在能去哪。”
陆则衍没有接话。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杯壁是光滑的,白瓷,温热的。
“你妈活着。”他说。
阮思真的手指停了一下。“在哪?”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她不想让你找到她。”
阮思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灯光落在他的瞳孔里,亮亮的。
“是她说的,还是你说的?”
“她说的。”
阮思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搓了一下,停了。
“她不想让我找到她,是怕我出事。她一直这样。”他的声音很轻。“你也不想让我找到她,是怕我找到她之后就不杀了。但我已经杀完了。你还有什么怕的?”
陆则衍没有回答。
阮思真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也有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陆则衍沉默了几秒。他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有。”他说。
“什么事?”
陆则衍看着阮思真的眼睛。那眼神很静,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看不到下面有什么。
“你捅我的那天晚上,你在巷子里跑了之后,我没有报警。我对周扬说了你的特征——一米七五,偏瘦,戴帽子。那些特征,满大街都是。”他的声音很平。“我不是没看清。我是故意模糊的。”
阮思真看着他。
“你捅我的时候,说不是恨我,是利用。”陆则衍说。“我帮你打掩护,不是因为你妈,也不是因为欠她。”
“那是因为什么?”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拿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因为你。”他说。
门开了,他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声。
阮思真坐在桌边,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杯子。杯壁上有一圈茶渍,褐色的,细细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烫了一下,缩回来。
他拿起那个杯子,翻过来,杯底有一小片茶叶,贴着白瓷。他把茶叶拿掉,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没有追出去。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
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