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真敲了三下门。间隔均匀,不急不慢。
门开了,周扬站在门口,看到他,愣了一下。周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侧身让他进去。办公室里灯亮着,陆则衍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几页纸。他抬起头,看到阮思真,笔停在纸面上方,没有动。
阮思真走进去,站在桌前。他没有坐,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外套是深色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来了。”陆则衍的声音很平。
“嗯。”
周扬看了两人一眼,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阮思真看着陆则衍,陆则衍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几页纸,一支笔,一个空了的咖啡杯。
“你的伤怎么样了?”阮思真问。
“好了。”
“缝了七针?”
“七针。”
阮思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搓了一下,停了。
“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陆则衍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看着他。
阮思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放在桌上。纸是老赵给他的那张,打印的字,凤栖路仓库的事。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按住纸的边缘,推过去。
“我查到了我亲生父母是谁。”他说。“搞科研的。二十多年前,发现了周正宏资助的一个项目有问题,报了报告。然后实验室出了事故。两个人,都没了。”
陆则衍的目光从纸移到阮思真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
“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阮思真问。
陆则衍沉默了几秒。“三个月。”
“你查到了?”
“查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杯子里没水了,他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怕我受不了?”阮思真的声音很轻。
“怕你恨林秀兰。”
阮思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瞳孔里,亮亮的,像一层薄薄的膜。
“她不是我亲妈。她是我爸以前认识的人。她收养我,不是因为她想要个孩子,是因为她要保我的命。”
“她保住了。”陆则衍说。
“她把自己赔进去了。”阮思真的声音发紧。“她坐牢,不是因为她犯了事。是因为她要拖住那六个人,让我有时间查。”
陆则衍没有说话。
阮思真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划痕,很细,从左边划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你是骨髓捐献者。”他说。不是问句。
陆则衍的手指停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猜的。”阮思真抬起头。“我查了很久,什么都查不到。所有记录被清空了,从医院到骨髓库到捐献登记系统。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陆则衍看着他,没有否认。
“为什么?”阮思真问。
“你需要骨髓。”
“你恨我妈——你恨林秀兰。你欠她的,你要还。所以你救我。不是因为我是谁,是因为她是谁。”阮思真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在灯光下是灰色的。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
“你第一次来事务所送咖啡,”陆则衍开口了,声音很平,“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你把一杯放在我桌上,说‘给你的’。然后你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翘起腿,看着我。你知道我喝美式,不加糖。你没问过我。”
阮思真看着他。
“你查过我。”陆则衍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手里夹着烟。“你知道我的地址、我的事务所、我的银行流水。你甚至知道我每年给林秀兰转两千块钱。你把这些都记在一个本子上,放在枕头底下。”
“你翻过我的枕头?”
“你让我去你家送材料的时候,我看到的。”
阮思真低下头,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你什么都知道。”
“不是都知道。”陆则衍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我不知道你会捅我。”
阮思真的手指蜷了一下。“我说了,不是恨你。是利用。”
“我知道。”
“那你还问我为什么?”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没有写字,边角磨白了。他把信封推过去。
“这是你的东西。”
阮思真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纸——他的收养记录、病历、银行流水。他翻了几页,看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陆则衍的笔迹:“阮思真,二十四岁,林秀兰养子。亲生父母为科研人员,二十多年前死于实验室事故。”
他把纸放回去,合上信封,放在桌上。
“你早就知道。”
“查周正宏的时候查到的。”
“你查周正宏,是因为林秀兰?”
“是。”
阮思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进来,照在他手背上。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纹路。
“她把一辈子都搭在我身上了。”他说。“她现在不见了,我不知道她死活。”
“她活着。”陆则衍说。
阮思真抬起头,看着陆则衍。陆则衍的眼神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
陆则衍沉默了几秒。“有人截了她。不是我,但我查到了。”
“谁?”
“不能告诉你。”
阮思真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他的手指在桌上蜷了一下,松开。
“你是不是也在利用我?”
陆则衍没有回答。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知道她为什么坐牢,知道我为什么会查,知道我会做什么。你帮我,不是因为你欠她。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来杀那些人。你自己不能杀,你是警察——你当过警察。”
“私家侦探。”陆则衍纠正。
“有区别吗?”阮思真的声音发紧。“你不能杀人,所以你不拦我。你给我探视的机会,帮我查案子,给我提供信息。你看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头。”
陆则衍没有说话。
“你和我妈一样,”阮思真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都在拿自己当饵。她是饵,钓那六个人。你是饵,钓我。”
陆则衍看着他,目光很静。
阮思真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没有开门,站在那里,背对着陆则衍。
“你捐骨髓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陆则衍没有回答。
阮思真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翻了一下。陆则衍伸手把纸页按平,但没有去关门。他坐在那里,盯着那扇半开的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停了。停了大概三秒,又响起来,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陆则衍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他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不是给阮思真的那个,是另一个。他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他写的:“阮思真,骨髓捐献者。”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放回去,合上信封,锁进抽屉。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把灰尘照得很清楚。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等。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伤口还在疼,钝钝的,像有人拿手指在里面按。他没有去管,就那么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