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台上的蓝光还在闪。时间是凌晨五点零三分。
那根银白色的天线一圈圈地甩出淡蓝色的波纹。能量罩半扣在地上,像个倒扣的碗。融化的雪水蒸出一层薄雾。空气不再冷,呼吸也不冒白气了,脚下的地面也变软了,好像春天突然来了。
赵铁柱靠在装置外壳上,头盔垫在脑袋后面当枕头。他闭着眼,但手还放在枪管上。他没睡着,耳朵会动一下,听到雪滴落在金属壳上的声音,就知道这里还不安全。
分身坐在掩体后面,压缩饼干只剩最后一口。他低头看终端,数据很稳,没有变化。他小声说:“气候恢复正常,任务完成。”
这句话没人回应,只是系统自动记下时间。
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开始是灰白色,照在脸上不暖也不冷。后来云散开,光线变黄,慢慢有了晒被子的感觉。老周之前说想抽烟,现在拿出电子烟,按亮吸了一口,眯着眼,朝旁边人扬了扬下巴——意思是:太阳出来了。
没人说话,但气氛轻松了些。
有个队员脱下半边防寒服,坐在地上脱靴子掏袜子,嘟囔:“脚趾都快烂了,总算能透气。”另一人蹲在装置边擦控制台,顺手把溅上去的黏液蹭掉。那黏液是变异体喷的,有酸性,差点烧坏电路板。现在被阳光一晒,开始冒泡,变成黑水,被融雪冲走。
分身看着,默默记下情况。
他合上终端,抬头看天。云走得快,露出大片蓝色。这种蓝他很久没见了。上一次看到,还是末世前加班到凌晨,走出写字楼时抬头看见的天空。那时他还觉得城市的灯光能把星星盖住,挺厉害。现在灯没了,星星回来了,可人也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赵铁柱身边,低声问:“主身让我问你,轮班安排好了吗?”
赵铁柱睁一只眼:“早安排了。老周带一组守前坡,二组在背风面搭帐篷,伤员往里挪了五十米,有遮挡。你主身不用管这边。”
“他说他不管现场,就怕别人看到太阳出来,以为末世结束了。”分身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主身说,资源不能一直白拿,得防着别人眼红。”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了。
远处有水流顺着岩缝往下淌。原本冻硬的地现在软得像泡发的饼干,水流过的地方留下深色痕迹。几只没逃掉的变异甲虫泡在水里,外壳发胀,腿还在抽,可能是神经还在放电。分身看了两秒,掏出记录仪拍了一段,标注:“残余生物电活动持续约七分钟,无攻击性。”
他转身回到掩体,打开共享空间,上传终端数据。主身立刻收到同步信号。
任杰主身坐在废弃地下车库的角落。头顶水泥板塌了一半,有几个洞,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的旧笔记本屏幕上。他摘下眼镜,用衣服角擦了擦,再戴上。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木箱——这是他的临时桌子,表面全是划痕。
屏幕上是全球物资分布图,到处都是红点,标着废弃仓库、军火库、地下粮仓的位置。有些点变灰了,说明已经被搬空;有些还亮着,表示还没动。他盯着北美中西部的一片废城,那里有座没公开的战略储备基地,图纸写着“可支撑二十万人三年”。
他看了很久,手指停下来。
“气候一恢复,路就好走了。”他说,“车能跑,人能走,无人机也能飞远。那些躲起来的人,该出来了。”
他点开一个窗口,查看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分身日志。三千六百个分身,八成在休眠,两成在巡逻和补给,剩下的在清理残留威胁。西伯利亚的分身传回画面:一群幸存者正在拆加油站顶棚盖窝棚。非洲的分身发现一支车队在路上移动,车上架着土炮,明显是有组织的武装。
“和平?哪有什么和平。”他哼了一声,打开音响,随机播放一首歌,是他自己改词的《野狼Disco》:“来吧来吧,我给你炒盘末世Disco,左边跟我捡罐头,右边跟我抢军火。”
他哼了两句,又停下。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这么安静。太阳一出来,大家都以为最坏的时候过去了。他们会修房子,种地,建社区,搞选举,定规矩。但他们也会抢东西,抢水,抢药,抢枪,抢能烧的木头和能吃的罐头。
而他手里,藏着半个地球的物资。
“别人不会让我们一直白拿。”他又说一遍,声音更轻。
他关掉音乐,重新看地图。手指滑动,放大东亚一座废城。那里有座地下冷库,里面全是疫苗原料。陈峰说过这东西够用五年。但现在,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地方。
他新建一个加密文件夹,把所有未标记的资源点移进去,设了三重权限,只有主身能打开。
做完这些,他靠在墙边,抬头看光柱里的灰尘飘动。他想起小时候老家的堂屋,夏天午后阳光照进来,奶奶坐在那儿纳鞋底,他躺在竹席上打盹。
那时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
现在他知道,阳光照进来,不代表危险走了。有时候,它只是让人看清——谁有枪,谁有粮,谁才是这片废土上真正说了算的人。
他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点铁锈味。然后打开通讯界面,给所有分身发了一条通知:“警戒等级升到B级,非必要任务暂停,重点监控未开发区域的人类活动。”
发完,他合上笔记本,把箱子推到角落。外面风小了,隐约传来鸟叫——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听见鸟叫。
他没笑。
他知道,鸟回来是因为天气好了。
人回来,是因为他们闻到了资源的味道。
他摸了摸随身带的改装瑞士军刀,刀柄上有道划痕,是上次切钢筋留下的。
他轻轻摸着那道痕,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闭上眼,等下一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