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低调拜年
一、商量
腊月二十八,驸马府书房。沈砚之把年礼单子递给公主,她靠在软榻上接过来,翻了翻。
“太后祖母绿戒指,皇后红宝镯子,父皇蓝宝镇纸,太子猫儿眼带扣,淑妃珍珠耳坠……王公公两千两银票,其他太监各一百两红包。安先生一百两,皇帝另赐医馆用具全套。”公主念完,抬头看他,“王公公比安先生多这么多?”
沈砚之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安先生不要银子,一百两是心意。王公公那边,是规矩。”
公主没再问。她懂。太监不比太医,不收银子,就是不给面子。
“你给湘儿备了什么?”
“还没定。”沈砚之说,“她年底分红不少,听说将近八万两。送轻了,她嫌我抠;送重了,她笑我装。你替我想想。”
公主笑了:“她什么也不缺。你就写封信,说你年前忙,不能登门谢她这一年的关照。再备一份四色礼,茶叶、绸缎、点心、药材,不多不少。”
沈砚之点头:“听你的。”
公主把单子放下,收了笑:“朝堂那边,你打算怎么办?那些人巴不得你出错。”
“我知道。”沈砚之说,“朝典、百官贺岁、与民同乐,一概不参加。借口是陪你养胎。但流程要走——向太子殿下上书,向父皇递折子,说清楚。”
公主沉默片刻:“你就不怕他们说你不识大体?”
“怕。”沈砚之起身,把窗子掩上,“但少见面,少出错。万一朝堂上再有人提‘夷三族’,我怕控制不住。”
他没说控制不住什么。公主也没问。
二、上书
腊月二十九,太子在文华殿收到沈砚之的禀帖,寥寥数语:“臣妻昭阳公主怀胎已近四月,医官嘱静养。臣需朝夕陪护,不便参与岁末庆典。伏请殿下谅察。”太子看完,递给身边的内侍:“存档。”
(太子心里:姐夫这是躲清净。也好,父皇那边,我替他说。)
同一天,皇帝的御案上也摆了一份折子,措辞更谦卑:“臣惶恐,伏乞圣恩。”皇帝看了,对王谨说:“他倒是会挑时候。准了。”
王谨躬身:“驸马爷也是怕给您添麻烦。”
皇帝没接话,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三、年夜
除夕夜,宫中家宴。沈砚之和公主只露了一面。公主穿宽松的裙衫,腰身还不显,但走路已经慢了些。太后拉着她的手问了几句,皇后亲自给她夹菜,淑妃坐在对面,笑容淡淡的,没说什么。
太子坐在皇帝下首,目光扫过沈砚之,微微点头。
沈砚之还礼,没说话。
席到一半,公主轻轻拽了拽沈砚之的袖子。沈砚之起身,对皇帝躬身:“陛下,公主身子乏了,臣陪她先退。”皇帝摆了摆手:“去吧。路上慢些。”
王谨送他们出宫。在宫门口,沈砚之从袖中摸出一个封套,递过去。“公公一年辛苦,小小心意。”
王谨捏了捏,厚厚一叠,没看,揣进袖中,笑道:“驸马爷破费了。”
“应该的。”沈砚之又递过十个红封,“这些,劳烦公公分给底下的人。”
王谨接过,数了数,十个。“驸马爷放心,老奴一定送到。”
回到驸马府,公主靠在软榻上,让春花把礼物分装好。太后的祖母绿戒指用明黄缎子裹着,皇后的红宝镯子用大红锦盒盛着,皇帝的蓝宝镇纸用紫檀木匣装着,太子的猫儿眼带扣用青绸小袋,淑妃的珍珠耳坠用螺钿盒。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这些明天送进宫?”春花问。
公主摇头:“礼单先送。东西不急,等过了初五,让驸马亲自送。”
驸马府前厅已摆开桌。
公主与沈砚之上坐,四大丫头自然地挨着坐下——她们自小如此。燕青、江无浪、赵纲却立在一旁。
“坐。”沈砚之指了指空位,“今儿只有家人,没规矩。”
三人这才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燕青的手按在刀上,江无浪盯着碗沿,赵纲搓着手不知放哪儿。
羊肉在锅里翻滚。沈砚之先夹给公主,又给四大丫头各夹一筷:“这一年辛苦了。”
沈砚之举杯:“敬这一年。”
众人同饮。燕青仰头干了,烈酒呛得他眼眶发红。江无浪小口抿着,指尖微颤。
(燕青心里)
从前过年,是同僚凑钱喝顿浊酒,蹲街角看别家灯火。与公主驸马同桌守岁?梦都不敢做。
(江无浪心里)
江湖飘零二十载,破庙、雪地、逃命路上都吃过年夜饭。暖阁、笑语、主家夹菜——这是头一回。
沈砚之对燕青道:“明年护卫队扩编,你多费心。”又对江无浪:“开春多照看安先生,也教燕青他们实战的阵法。”
江无浪:“好。”
赵纲嘿嘿问:“大人,我呢?”
“你看好庄子,鸡别丢。”
满桌笑起来。
子时鞭炮炸响,沈砚之发红封。燕青接过绣刀纹的,攥得滚烫。江无浪指腹摩挲着“平安”二字,良久才道:“谢大人。”
赵纲直接跪下了,被沈砚之扶起:“大过年的,回去歇着。”
人散后,燕青与江无浪在雪院中立了片刻。
“江先生从前……有过这样的年么?”
“没有。”
“我也没有。”燕青将红封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往后,便有了。”
雪落无声,各屋灯火渐次熄了。
四、婉拒
大年初一,沈砚之哪儿也没去。
顾家的帖子一大早就到了,请驸马爷赏脸赴宴。沈砚之让何双卿回了帖子,附一份四色礼,另附一封短信。
“顾小姐,听说你年底分红颇丰,我替你高兴。年前事忙,不能亲至。代问侯爷安。砚之顿首。”
顾明湘看了信,对丫鬟说:“他倒是客气。那八万两,他比我清楚。”丫鬟不懂,顾明湘也不解释。
端王送来的年礼是四匹蜀锦、两坛御酒。沈砚之照规矩回了礼,附信:“殿下厚意,臣心领。开春后再聚。”
定国公府的礼更重,一对玉如意、一柄古剑。沈砚之斟酌再三,让何双卿备了一份厚重年礼,外加一封亲笔信。
“国公爷,新年安康。年后军械订单细则,再当面请教。”
高崇看了信,对家人说:“驸马爷是个讲究人。礼收了,信回了,话留了余地。”
至于文官集团那些人的帖子,沈砚之一概不收。门房老赵挡了不少,有人硬塞,老赵就说:“驸马爷说了,无功不受禄。大人的心意领了。”
周显派来的人站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老赵连门都没开。
管家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冻得嘴唇发紫,最后那管家把礼盒往地上一掼,指着门骂:“好个驸马爷,好大的架子!我家老爷可是当朝……”话没说完,门里扔出个红封,正砸在他脸上。
“驸马爷赏的,滚。”
管家捡起红封一捏——五个铜板。他脸涨成猪肝色,一脚踢飞礼盒,转身就走。
那礼盒滚到路边,被个乞丐捡了,里头是两方上好的徽墨,乞丐不识字,拿去当了,换了五十个铜板。
初二的雪下了一整天。
沈砚之在书房写回信。周明远从清河县寄来的年礼是几坛自酿的米酒,还有一封长信。信里说县里今年收成不错,百姓能过个好年;说他按沈砚之教的法子,先把街道扫干净,再疏河道、开集市,百姓叫他“周青天”;说他还清了皇庄的借款,攒了二十两银子,准备翻修县衙。沈砚之读到“二十两银子”时,笑了一下。
吴从先寄来一套笔墨,还有一封短笺,字迹工整,说他在户部当差,一切安好,请大人勿念。沈砚之让何双卿备了双倍回礼。给周明远的再加五百两银票,附言:“明远,这银子不是给你的,是给你治下百姓的。明年接着干。”给吴从先的回礼是两匹绸缎、一套新书,附言:“从先,有事来找我。”
五、红包
大年初三,安道全在安济堂坐诊。沈砚之亲自登门,把一个红封放在诊桌上。安道全看了一眼,没动。
“一百两。不多。”沈砚之说,“怕给多了,你不收。”
安道全没说话,把红封收进袖中。
“还有一桩。”沈砚之说,“陛下另赐医馆用具全套。铜人、药柜、手术刀具,过了初五就送到。”
安道全愣了一下。御赐的东西,不能推。他跪下,朝皇城方向磕了个头。站起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手在袖子里攥了攥。
沈砚之没再打扰,转身走了。
六、收尾
初五,雪停了。
沈砚之从宫里送完礼回来,天色已暗。公主在暖阁等他,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热酒。
“都送完了?”她问。
“送完了。”
“他们没有为难你?”
沈砚之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太后说你有心了。皇后说镯子好看。父皇看了镇纸,问了一句‘哪来的’,我说‘朋友送的’。他没再问。”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淑妃呢?”
“珍珠耳坠收了。没说话。”沈砚之端起酒杯,没喝,放下。“也没说不好。”
公主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沈砚之翻过手,握住她。
窗外,鞭炮声零落。年还没过完,但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他不知道,就在这个雪停的夜里,周显书房的地龙烧得正旺。管家跪在地上,把那五个铜板捧过头顶。
周显拿起一枚,在烛火下看了很久,然后轻轻一弹。
铜板滚进炭盆,溅起几点火星。
“沈砚之,”他低声说,“你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