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早操,天比昨天亮了一点。
跑道上的灯关了,只剩下东边天际那一抹灰白。韩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没说话,只挥了一下手。队伍开始跑。赵磊跑在我旁边,步子还是那么稳,呼吸均匀。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说:“三周,很久。”
“什么?”
“你那个芯片。三周才出样片。”
“做芯片本来就慢。”
“我知道。”他顿了顿,“就是觉得,等一件事的时候,时间特别慢。”
我没接话。他说的对。等的时候,时间不是一秒一秒走的,是一下一下熬的。就像小时候在陈家村等娘赶集回来,半天像一辈子。
上午是物理课。教授讲电磁感应,法拉第定律。黑板上的公式推导了几行,他开始举例子——发电机、变压器、无线充电。苏念在意识里说:“你的芯片里也用到了电磁感应原理,无线充电线圈的耦合度影响传输效率。”
“我知道。”
“你在设计里优化过了。”
“嗯。”
她不是在提醒我,是在确认我记得。她总是这样,在我已经知道的事情上再点一下,不是不信任,是想参与。她想让我知道,她也在。
下课铃响。赵磊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下午没课,你去实验室?”
“嗯。”
“我跟你去。”
“你之前不是不去吗?”
“去看看。”他看了我一眼,“不行?”
“行。”
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量比昨天多了。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不慢,但碗里的饭下去的速度比平时快。他好像在赶什么,又说不出来在赶什么。
“你下午去实验室干嘛?”我问。
“看看你整天在里面干什么。”
“看芯片。”
“看不懂。但可以看。”
我看了他一眼。他埋头吃饭,没抬头。
下午,实验室。刷卡进门,日光灯亮着,白光很正。示波器开着,波形在跳。信号发生器也在嗡嗡响。赵磊站在门口,没动。他扫了一圈,目光从示波器移到信号发生器,移到零件盒,移到工作台上那几块测试板。
“你就整天在这?”
“嗯。”
“不闷?”
“习惯了。”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块测试板。板子上焊满了元器件,密密麻麻的,引脚细得像头发丝。他伸出手想摸,又缩回去了。
“能摸吗?”
“摸吧。不通电。”
他指尖碰了一下板子边缘,缩回来。“热的。”
“刚跑完测试。散热还没下去。”
他点点头,又看了看示波器的屏幕。波形还在跳,稳定的,规律的。绿色的线在屏幕上扫过,每一帧都一样,又不一样。
“这波形代表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轻。
“芯片的心脏。心跳。”
“你听得到?”
他转过头看我。我盯着屏幕,没回答。苏念在意识里没出声。她大概也在听,听这个由她设计的波形,从示波器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不是滴答声,是一种高频的嗡鸣,混在风扇声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但它一直在,从第一版到第三版,从她给出框架到流片送出,从来没断过。她没有心跳。但这串波形,比心跳更准。
赵磊没再追问。他在实验室待了半个多小时,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看我调参数、跑仿真。他看不懂,但没走。他只是在。和苏念一样,只是在。中途他问了一次“这个参数不对会怎样”,我说“芯片发热,性能下降”。他“哦”了一声,安静了。又过了几分钟,他问“你每天都这样?”我说“嗯”。他说“那行”,然后靠在椅背上,没再出声。
窗外的光斑从示波器的屏幕挪到了零件盒上,又挪到了地上。
傍晚,食堂。天暗得更早了。路灯五点四十就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赵磊没打双份,打了一份,吃得很慢。他吃到一半,忽然说:“陈念,你那个芯片,做出来以后会怎么样?”
“用在外骨骼上。还有激光武器。”
“打仗用的?”
“有的用。有的不。芯片本身不分,看用在什么地方。”
他点点头。“那你希望它用在什么地方?”
我愣了一下。他没看我的反应,低头夹菜。
“用在不需要打仗的地方。”我说。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那你还做?”
“做了,才有资格选用在哪。”
他没接话。我们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饭。他放下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那个芯片,做出来以后,能给我看看吗?”
“能。但不能带出实验室。”
“为什么?”
“保密。”
他沉默了一下。“那你拍了照片给我看。”
“行。”
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没笑。
晚上,娘打电话。她问冷不冷,我说不冷。又问吃得好不好,我说好。她顿了顿,说“你姐打电话来了,说真题做得还行,就是英语阅读理解错得多”。我说“你让她多做几篇”。她嗯了一声,又说“你爹让我问你,衣服够不够穿”。我说够。她说“那挂了”。挂之前,我听见爹在旁边说了一句“别省”。声音很小,像是捂在嗓子里。
熄灯前,赵磊把那本竞赛题集翻出来,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没翻过去。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眶下面有一点青。他把书签夹进去,合上书,躺下。
窗外的月亮又出来了一点,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三周。深空探测器还在路上。那些材料,还要等。那些盯梢的,也该到了。
三周。不是很久。但也够久了。
我闭上眼。火车汽笛响了,从远处来,到更远处去。她在等。等三周后的流片,等探测器落地,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按捺不住。等这一阵涟漪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