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房的小吏翻了翻簿子,头也不抬:"两个测绘师都排满了,最快十二天。"
苏清禾站在柜台外头,没走。
"十天之内不行?"
"不行。前面排着七八户,先来后到。"小吏把簿子一合,"要约就登记,不要就——"
"约。十二天就十二天。"
小吏抬了一下眼皮,在簿子上写了她的名字,日期排在十六号。
苏清禾转身出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十二天。十日限期。差两天。算得很准——刘府不需要堵她的路,只需要让测绘排期比限期多出两天就够了。
她不急。急没用。得想别的法子。
——
二十七罐酱送到吴掌柜铺子里,码在案板底下。
吴掌柜开了一罐,筷子头蘸了尝,眉心一松:"还是这个味。行。"
"剩下二十三罐,三天内送到。"
"成。"吴掌柜擦了手,从柜台后面摸出几串铜钱,"二十七罐,九百四十五文。定金五百已经给了,再补四百四十五。"
苏清禾接过来数了一遍,揣进怀里。
一千四百七十四加四百四十五——一千九百一十九。刨去住店和干粮五十文,剩一千八百六十九。
离三两二钱还差一千三百三十一。但三两二钱的事不急了——假借据废了,真借据在陈里正手里,旧债四百文她还得起。
脑海里有动静——
【叮!烹饪技能提升,等级:熟练。奖励:积分+15,解锁"酱料调和"被动效果——调配酱料时鲜味稳定性提升。】
又是闷声给东西。系统不吆喝的时候给的反而实在,鲜味稳定意味着每一罐出品都比之前靠谱,不用再靠手感赌运气。
眼下最要紧的是那片山场。
——
她没回客栈,拐去县城南边找测绘师。
不是求人。求人没用,人家已经被打了招呼。她要问一件事。
县城两个测绘师,一个姓周,一个姓赵。赵的常年在乡下跑,周的老宅在城南巷子深处。苏清禾找到周家的时候,院门半掩,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蹲在院子里磨尺子。
"周师傅?"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谁?"
"青石村苏家。我爹叫苏长林。"
周师傅手一顿,想了想:"苏长林……那片山场?"
"您知道?"
"三十年前入册的时候,是我师父量的。"周师傅把尺子放下,"你爹那片地,底档里有原图。"
苏清禾心里一紧:"原图还在?"
"在。户房后头有个档库,历年测绘图都存在里头。只要原图还在,拿出来跟实地对一遍,不用重新量,我就能盖印认证。"
"那我找户房调原图——"
"调不了。"周师傅摇头,"档库归档库管事管,那人姓李,规矩大得很。调档要走三道批,最快五六天。你要是急——"
他没往下说,低头继续磨尺子。
苏清禾站了一会儿:"周师傅,测绘排期的事,是刘府打的招呼?"
周师傅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姑娘,我吃公家饭,有些事没法说。但有一条——原图在档库里头,搬不走。只要原图还在,你的地就丢不了。"
苏清禾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告辞走了。
原图。档库。搬不走。
这就够了。
——
回到县衙前街,她没去户房调档——三道批五六天,来不及。她去找孙书办。
孙书办正在屋里翻旧卷宗,听她说完,搁下笔想了想。
"原图确实在档库。但档库管事老李不是刘府的人——他是个认死理的,规矩就是规矩,谁的面子都不给。"
"认死理的反而难办。他要是按规矩来,调档五六天,我等不了。"
"按规矩确实慢。但有个例外。"孙书办压低声音,"每年开春,县衙要核验各乡田土底册。核验期间档库开放,任何人都可以查阅——不用批。"
"核验什么时候?"
"原定下个月。"孙书办看了她一眼,"但我可以帮你问一声,今年提前核验,行不行。理由现成——刚判了异议,田土归属有争议,按例需要加核。"
苏清禾愣了一下。
"提前核验,档库开放,我就能直接进去查原图?"
"对。核验期间档库不锁门,谁都能看。但——"孙书办顿了顿,"你进去看可以,要拿走不行。只能抄,或者请测绘师当场认证。"
"多久能提前?"
"我去问。最快后天,最慢三天。"
三天。她还剩七天。
够了。
——
出县衙的时候,苏清禾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灰袍。腰上挂荷包。方管事。
他站在衙门对面的茶摊边,手里端着碗茶,看见她出来,慢慢喝了一口,不躲也不避。
苏清禾脚步没停,从他面前走过去。
方管事放下茶碗,跟了两步:"苏姑娘,山场的事别费劲了。石料,你守不住。"
苏清禾没停。
"你一个人,扛不了刘府。趁早——"
苏清禾站住了。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方管事,我这趟出来,不光是办山场的事——酱铺的货也要交。山场和酱铺,两样我都要。你说我守不住,我看是你管不过来。"
方管事挑了下眉。
"刘府要的是石料,不是我的命。可你们越催越急,说明越怕出变数。"她声音不高,"怕什么?"
方管事脸上的笑淡了一层。
苏清禾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她不怕他说走着瞧。她怕的是他不说话——不说话的人,才是真在动手。
——
回客栈的路上,脑子里转了三件事:
第一,档库提前核验,孙书办能办。但刘府不是傻子,他们盯梢盯得紧,她进档库那天,方管事一定也派人去了。
第二,原图在档库里搬不走,但搬走不是唯一的法子——万一有人趁核验的时候把原图关键的地方涂改了呢?她得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那张图。
第三,二十三罐酱还得做。回村做,三天送齐。吴掌柜的货不能断,这是她唯一稳当的进项。
三件事,哪一件都不能落。
苏清禾加快脚步。
明天先回村一趟——做酱,顺便找陈里正写一份山场入册的推荐文书。档库里光有原图不够,还得有人证和文书,一条链子穿起来,才铁板钉钉。
还有一件事。
她拐进巷子的时候,余光瞥见身后多了一个人影。不是方管事——换了个人,矮个子,穿粗布短打,隔了七八步远远跟着。
方管事果然没闲着。她住在哪家客栈、几时出门几时回来,他全知道。
苏清禾没回头,脚步不快不慢,拐了两个弯,闪进一条死巷子。
矮个子跟过来,巷口一探——空的。
他愣了一下,往里走了两步。
苏清禾从墙角转出来,站在他身后:"跟了我几条街了?"
矮个子浑身一僵,扭头就跑。
苏清禾没追。追上了也没用——一个盯梢的跑了,方管事再换一个就是。
但她得让方管事知道:你盯我,我看得见。
回到客栈,苏清禾把门闩顶死,包袱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街声渐息。她盯着房梁想——
七天。档库后天开,原图找到请周师傅认证,回村做酱送酱,再回县城交地契。
每一步都得踩准。错一步,山场就不是她的了。
闭上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刘府,不是方管事。
是那张还没见到的原图——三十年前,她爹还活着的时候,有人拿着尺子丈量那片山场,一笔一笔画在纸上。那时候山场是苏家的,纸上是苏家的名。
她得把那个名字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