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彻底陷入了一种暧昧的昏暗。窗帘只留了一条缝，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像一把刀，切开了地面上的灰尘。苏无卦靠在门板上，手指还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她的后背紧贴着木门，能感觉到门板的纹理压进脊椎骨。
那个男人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转过头的那个姿势保持了很久，像是在等她走过来。他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光，不是反光，而是某种更内在的东西——像暗夜里熄灭的火堆里残留的炭。
苏无卦没有走过去。她站在门口，和他保持着整个房间最远的那条对角线。五米，也许六米。这个距离让她安心——或者说，让她觉得自己还掌控着某种主动权。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就是这种慢让苏无卦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她想起了在警校学过的那些东西——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在面对潜在威胁时，最危险的不是快速攻击，而是缓慢逼近。快速意味着情绪化，可预测；缓慢意味着绝对的自信，意味着他确信自己控制着局势。
男人走过来了。两步，三步，四步。
苏无卦没有后退。她的后背已经贴着门了，无路可退。她也没有去掏枪——枪已经交了。她现在能用的只有这双手，这双腿，和这五年在刑侦队学到的那点搏击技巧。
男人伸出了右手。
苏无卦的左手抬起来准备格挡，但那只手没有冲她的脸来。它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轻地掐。是实实在在的、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她的气管两侧。苏无卦的后脑勺撞上了门板，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双脚离开了地面——不，没有完全离开，脚尖还垫着，但身体的重心已经全部落在了那只手上。
空气进不去了。苏无卦的嘴张开，想吸气，但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响起了一种尖锐的嗡鸣声，像是收音机调到了一个空白频道。
男人的脸贴得很近。他的眼睛就在她面前，那双又深又枯的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看着她的表情，就像一个医生看着病人的CT片子，冷静地、不带感情地读取信息。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他的声音不大，但因为距离太近，每一个字都直接震动着苏无卦的鼓膜。
苏无卦的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肤。她不是想掰开他的手——她知道掰不开。她只是想给自己争取一点空隙，让气流能够挤过去。哪怕只是一丝。
“你属什么？”他问。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苏无卦的视野越来越窄，像是有人从四周拉上了黑色的幕布。她看见男人的脸在黑暗中逐渐模糊，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光影。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空气像洪水一样涌进了她的肺。苏无卦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每一次咳嗽都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打了一拳，她的喉咙火辣辣地疼，唾沫星子溅在地板上，在灰尘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男人退后了一步。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她咳完，等她直起腰，等她抬起头。
苏无卦花了大约二十秒才恢复过来。她的眼眶里全是泪水——不是哭，是生理性的反应。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站直了身体。她的腿还有点软，但她没有靠着门，而是用脚踩住了地面。
“我不是凶手。”男人说。他的语气和刚才念五行口诀时一模一样，平板的，不带感情，“你永远看不见凶手，因为你们五行相同。同类相隐。”
苏无卦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像有刀片在刮。她哑着嗓子问：“同类相隐？”
“你的预言能力基于时空气息。”男人说，“时空气息是由五行属性决定的。每个活着的人都有自己的五行，五行相同的人会产生共振，但也产生遮蔽。就像两盏相同频率的灯放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一束光是哪一盏发出的。”
他停下来，像是在等苏无卦消化这段话。苏无卦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还没说完。
“破解只有一条路。”男人说，“濒死时，让相克五行的人触发你。五行相克会打破共振，让你看清那个被遮蔽的东西。”
苏无卦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运转。这个男人说的这些东西，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听说过。五行的理论她不是不知道，但那都是玄学、风水、算命的东西，和她的预言能力有什么关系？但他说“时空气息”——这个词和季寒用的词一模一样。量子物理学家说“时空气息”，一个坐在她客厅里的陌生中年男人也说“时空气息”。这两个人不可能串通过。
“我属什么？”苏无卦问。
男人的嘴角动了动。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嘴角向上提了几毫米，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怜悯，又像是嘲笑。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他说。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回到椅子旁边。他的动作很自然，像这个房间是他的。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没有标签，很普通，放在任何一个二手电子市场都能买到的那种。他把U盘推到桌面上，手指按着它，把它滑到了苏无卦的方向。
“所有死者都参与过‘命运算法’。”他说。
苏无卦没有伸手去拿U盘。她问：“命运算法是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绕过椅子，朝门口走去。苏无卦本能地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他走到门边，右手握住门把手，然后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但苏无卦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深呼吸。
“我们还会再见。”他说。
然后他打开了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苏无卦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客厅里又恢复了那种昏暗的寂静。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还在，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笔直的亮线。
她走过去，拿起了桌上那个U盘。黑色的塑料外壳，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直到塑料被她的体温捂热。
然后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笔记本电脑是她在警局用的那台，配置不算好，但够用。她插上U盘，屏幕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份PDF文档，文件名是一串数字：202405091422。苏无卦双击打开。
文档的第一页是一份项目简介。标题加粗、居中，用的是标准的公文格式。
“命运算法”项目概况
立项时间：2019年3月
项目性质：犯罪预测AI模型
主管部门：市公安局刑侦总队
技术合作单位：城北量子物理研究所
项目周期：36个月
项目状态：已终止（2022年6月）
苏无卦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行的日期上。2022年6月，那是五年前。五年前，她还在警校，还有三个月才毕业。她对这个项目一无所知。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项目组成员名单。
负责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季寒。
苏无卦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季寒，物理学家，七天前应该死掉但还活着的那个人。他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她继续往下看。
项目顾问一栏写着两个字：陈迹。
苏无卦的手从触摸板上弹了起来，像被烫了一下。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十秒钟，二十秒钟。陈迹。她的组长，她唯一信任的人，那个在她每一次昏倒后都会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的人，那个替她挡住方局质疑的人，那个在警局门口对她说“别查了”的人。
他是命运算法的项目顾问。
页面还有第三页、第四页，是项目的研究目标和阶段性成果。苏无卦没有心思看了，她的目光一直黏在那两个字上。陈迹。项目顾问。顾问是什么？是一个挂名的头衔，还是深度参与者？他为什么要参与一个犯罪预测AI的项目？为什么这个项目叫“命运算法”——听起来不像一个科学项目，更像一个玄学项目。
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热风打在苏无卦的手背上。她往后一靠，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她的手机震动了。
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陈迹的头像——一张灰蓝色的风景照，不知道是哪座山的日出。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在查什么？”
苏无卦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她没有回复，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U盘，装进了裤兜里。然后她走到门口，拉开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把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桌上的毕业照还在，照片上她的脸被红笔圈着，圆圈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关上门，走下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像是在给她送行。苏无卦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播放——不是相师说的那些五行口诀，不是季寒说的时空气息，是她在文档上看到的那行字。
项目顾问：陈迹。
她走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午夜特有的气味——尾气、烧烤、潮湿的沥青。苏无卦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天上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晕。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组长，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苏无卦下意识地转过头，什么人都没有。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照在水泥台阶上，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苏无卦转回头，把手插进裤兜，碰到了那个冰凉的U盘。她攥紧了它，沿着人行道走了出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又压得很短，然后又拉得很长。她走过了一个十字路口，一辆夜间公交车从她身边驶过，车身带起一阵风，掀起了她的头发。她看着那辆车远去的尾灯，红红的两点，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她想起了监控探头上的红灯。一样的红色，一样的闪烁频率。那个躲在摄像头后面的人在看她。陈迹在看她。相师在看她。季寒也在看她。所有人都在看她，而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相师说得对。她不知道。
苏无卦加快了脚步。她没有回公寓，没有去找陈迹，没有去找季寒。她沿着那条路一直走下去，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她就得面对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东西——比如，如果陈迹从五年前就在骗她，那她这五年来信任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陷阱？
又比如，如果相师说的濒死状态是唯一的破解方法，那她要不要真的去死一次？
风从前方吹来，带着这座城市深夜特有的空洞。苏无卦眯起眼睛，继续走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