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会议室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飞蛾在垂死挣扎。苏无卦趴在桌上,脸埋进交叠的双臂里,呼吸均匀——至少看起来均匀。
旁边的老刑警王建国端着保温杯路过,瞟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又犯病了。”他低声对身旁的实习生说,“这姑娘每周至少要昏过去两三次,也不知道什么毛病。”
实习生好奇地探过头:“她是不是有什么病啊?”
“谁知道呢。”王建国喝了口水,“反正是咱们队破案率倒数第一,迟到率正数第一。陈队还护着她,要不早被开了。”
话音刚落,苏无卦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那种做噩梦的轻微抽搐,而是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她的眼睛还闭着,嘴唇却在急速地翕动,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在往外挤声音。会议室里剩下的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
“23:47!”她突然尖叫出声,声音尖锐得像是划破玻璃的钉子。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实习生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王建国的保温杯差点脱手。
苏无卦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散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像是一整夜没合眼的人。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23:20。
“还有二十七分钟。”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周围的同事面面相觑,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这种场面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了。每次苏无卦“犯病”之后都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人死了,但最后要么是假的,要么根本无法验证。时间久了,大家都把她当成一个神经质的怪人,一个靠着某种不明原因混进重案组的废物。
苏无卦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膝盖撞上了桌腿,疼得她龇了龇牙。但她顾不上这些,推开椅子就往外冲。
走廊里的灯光更亮,刺得她眼睛发酸。她跑出去没几步,就在转角处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苏无卦。”陈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稳,像一块压舱石。
她抬起头,看见组长陈迹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国字脸,眉毛浓黑,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让人读不懂的东西。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T恤。
“你又看到了?”陈迹问。不是疑问的语气,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苏无卦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她急促地说:“水逆案第八个。浴缸,水变红,抽搐,死亡时间23:47。他还有二十七分钟。”
她说完之后停顿了一秒,像是在等待那个致命的补充。然后她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陈迹一个人能听见:“但我没看到凶手。”
这句话她说了五年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尾。她能看见死亡的画面,清清楚楚,像超清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播放。她能看见时间、地点、死法,甚至死亡时周围每一个物体的位置和颜色。但她永远看不见凶手的脸。那个人的脸永远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像是有人故意用橡皮擦掉了。
陈迹没有犹豫。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喊了一声:“老李,小周,跟我走。第八个,浴缸。”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听得见。这就是陈迹的本事,不需要吼叫,不需要拍桌子,所有人都会听他的。
苏无卦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是有些不稳。陈迹没有回头看她,却放慢了速度,让她刚好能跟上。
他们上了车,警笛没开,但车速很快。苏无卦坐在副驾驶,双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她的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画面的每一个细节——浴缸里的水从清澈变成粉红,再变成深红,那个男人的身体在抽搐,手指抠住浴缸边缘,指甲断裂,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混进水里,分不清哪个是他的血哪个是浴缸里的水。
时钟显示23:47。最后一秒,那个男人停止了抽搐,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苏无卦猛地晃了晃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每次预言之后,那个死亡画面就会像刻进去一样留在她的记忆里,她不得不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夜晚反复观看那个人的死亡过程,直到下一个预言覆盖它。
五年了,她脑子里存了三十个人的死亡录像。
陈迹把车停在一栋老式公寓楼下。这是一栋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们上了五楼,陈迹示意小周站在楼梯口警戒,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踹开了501室的木门。
门锁断裂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一声闷雷。
浴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声。陈迹拔出手枪,侧身贴墙推进去。苏无卦跟在他身后,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浴缸里的水是清的。
一个男人躺在浴缸里,水刚好没过他的胸口。他闭着眼睛,仰着头,后脑勺枕在浴缸边缘的毛巾上。水温还在冒着热气,浴室里弥漫着沐浴露的香味,是那种廉价的、甜腻的椰子味。
男人还活着。
苏无卦愣住了。这是五年来的第一次。她的预言从来没有出过错,每一次死亡画面都会在她说的时间、她说的地方、以她说的方式发生。分秒不差。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精准的死亡播报员,一个被诅咒的人形闹钟。
但这一次,浴缸里的水是清的。
那个男人睁开眼睛,转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苏无卦和陈迹。他没有惊慌,没有尖叫,没有问他们是谁为什么闯进来。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看见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
“你来了。”他说。
苏无卦的瞳孔猛地收缩。她认识这张脸。这张脸出现在她七天前的预言里。浴缸,水变红,抽搐,死亡。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些画面,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她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浴室的门框。
“季寒?”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第七个死者季寒。我亲眼看见你死了。”
七天前,她预见了这个男人的死亡。实验室爆炸,火焰吞噬了一切,他的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法医报告上是这么写的,新闻里也是这么播的。她甚至记得那条新闻的标题——青年物理学家死于实验事故,学术界痛失英才。
但现在这个男人坐在浴缸里,活得好好的,皮肤上没有一块烧伤的痕迹。
季寒从浴缸里坐起来,水从他身上流下来,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摊。他拿起浴缸边上的毛巾,不紧不慢地擦脸上的水。他的动作很从容,像一个知道自己不会被责怪的人。
“七天前,我就该死了。”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苏无卦的手指在发抖,她把手插进裤兜里,攥成拳头。她感觉到身后陈迹的气息,稳定而温热,像一面墙挡在那里。
陈迹没有收起枪,但枪口已经微微朝下。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你是谁?”
季寒把毛巾搭在肩上,赤脚踩在湿滑的地砖上,朝他们走了两步。他的脚趾上有水珠在往下滴,在白色的地砖上留下了一个个深色的脚印。
“季寒,量子物理学家,七天前死于实验室爆炸。”他顿了顿,笑了,“至少,全世界都这么认为。”
苏无卦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但她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苍白的、惊愕的、像见了鬼一样的脸。
她确实见鬼了。一个她亲眼看见死去的鬼。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动了苏无卦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T恤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她的预言第一次不准了。但这不是让她感到恐惧的地方。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如果预言可以被改变,那改变它的人是谁?用的什么方法?又为什么要让她看见一个假的死亡?
季寒站在浴室门口,水珠还挂在他的肩膀上。他看着苏无卦,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像是在等她问出下一个问题。
苏无卦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所有的疑问、恐惧和愤怒都被堵在了那里。她只能看着季寒,看着他活生生的、完好无损的脸,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死在浴缸里的那个画面。
水变红了。他在抽搐。指甲断了。眼睛一直睁着。
但那些都没有发生。或者说,它们被阻止了。
陈迹伸出手,按住了苏无卦的肩膀。他的手很重,像一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把她从那个画面里拽了出来。
“带回去。”陈迹说。这话是说给小周和老李听的。
苏无卦被陈迹半拖半拽地带出了浴室。她的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听见身后传来季寒的声音,带着笑,像是说了一句什么话,但风声太大,她没听清。
下楼梯的时候,苏无卦突然停住了。
“如果第七个没死,”她转过头,对上陈迹的眼睛,“那前六个呢?”
陈迹没有回答。
苏无卦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冷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如果预言可以被篡改,那她这五年来的三十次预言,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别人想让她看见的?她以为自己是一台精准的死亡播报仪,但如果这台仪器早就被人控制了输出信号呢?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站在一个看不见底的悬崖边上。风从下面吹上来,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