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几边缘。窗外夜色沉沉,宋宅庭院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只剩门廊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映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块干涸的锈迹。她刚换下白天的米色羊绒套装,穿了件素白真丝睡裙,发尾微湿,显然是洗过澡才出来的。她没开主灯,也没去卧室,就这么靠着窗框站着,视线落在玄关方向。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的装饰画框晃了一下。宋临声大步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歪斜,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崩开了,露出泛红的脖颈。他一脚踢掉皮鞋,连袜子都没脱,径直走向客厅中央的矮桌,把手机狠狠摔在玻璃面上。屏幕亮着,银行扣款通知弹了出来——三千万,跨境资金冻结提示,合作方解约函扫描件附在下方。
“你把文件给了谁?”他声音压得低,却像刀刮过瓷砖。
江晚舟缓缓转过身,眉心微动,像是刚从思绪里抽离。她没立刻回答,而是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壁灯。灯光洒下来,照出她平静的脸。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又抬眼看向宋临声。
“你在说什么?”她语气平稳,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份草案!”他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Q3海外并购预案!你是不是私下泄露给谁了?谁在背后做空我这笔投资?”
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气息。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怕碰翻了桌上的水杯。
“那份文件是按流程发给所有高管的。”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系统记录可查发送时间、接收名单。我没单独转发过任何人。你要查泄密,该从执行层入手。”
他盯着她,眼神从暴怒转为怀疑,又从怀疑烧回愤怒。“执行层?你是董事,文件是你经手分发的!出了事你不担责,反倒推给别人?”
“我只是流程执行人。”她轻轻合上杂志,放在沙发扶手上,“决策链不在我的权限内。如果你认为有人越权操作,不如先调财务部的操作日志。林秘书负责具体对接,或许更清楚资金动向。”
他说不出话了,胸口剧烈起伏。三千万不是小数目,尤其现在宋氏账面吃紧,这笔损失直接卡住了现金流。他猛地抓起手机,拨通财务部值班电话,吼了几句后挂断,脸色更难看。
“他们说……没人批准这笔预付款。”他咬牙,“是我自己联系的中介,签了意向书,打了定金。可对方突然毁约,钱直接被冻结。”
“那你该找中介。”她语气依旧平,“或者查对方资质。草案只是内部讨论稿,不具备法律效力。你拿它当真实项目推进,责任不在文件本身。”
他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你装什么清高?以前你连文件都碰不到,现在一进董事会,就敢甩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打什么主意?”
她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惧意,也没有挑衅,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我没主意。”她说,“我只按规矩做事。你要怪,就怪自己太急。”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他最疼的地方。
他忽然冷笑一声,扯松领带,跌坐在沙发上。手机还在手里攥着,屏幕不断跳出新消息,都是催还款的。他一条条划过去,手指发抖。
江晚舟没再说话。她转身走向楼梯,脚步轻而稳。经过茶几时顺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咽下喉间那点干涩。她知道他在看她背影,也知道他正拼命在她每一个动作里找破绽。但她走得坦然,连肩线都没颤一下。
二楼走廊铺着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她没回主卧——那间房早就不属于她了。她拐了个弯,走向东侧客房。推门前,她停顿了一秒,回头望了一眼楼下。
客厅里,宋临声仍坐在那里,头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塌着。
她推门进去,反手锁上。房间不大,布置简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财经周刊,封面人物是某位海外投资人。她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动纱帘。
她听见楼下有动静。
是宋母的声音。
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
“你说什么?那份文件是她发的?”
江晚舟闭了闭眼,没动。
楼下,主卧门口。
宋母穿着墨绿丝质睡袍,头发一丝不乱,手里还捏着一串檀木佛珠。她拦住正要离开的宋临声,声音冷得像冰。
“你再说一遍,是谁经手的那份草案?”
“系统记录显示,是江晚舟发送的。”宋临声嗓音沙哑,“但她说是流程操作,推给财务部那个姓林的。”
宋母指尖在佛珠上一顿,眼神骤然阴沉。
“又是她经手……”她喃喃,“上次集团贷款延期,她在场;上个月东南亚代理权变更,她在审批名单里;现在三千万打了水漂,还是她发的文件。偏偏每次出事,都跟她有关。”
宋临声想辩解,却被她抬手制止。
“你别替她说话。”宋母目光扫向楼梯口,远处走廊尽头,一道身影立在那里,穿着白裙,轮廓安静,“她看着温顺,实则步步都在算。你以为她是无意的?她是在等你犯错。”
“妈,她现在只是个挂名董事,没实权……”
“没实权的人能让周氏开口合作?”宋母冷笑,“她能进董事会,本身就说明有人在保她。你现在赔了三千万,账面一查就露馅,宋家声誉受损,股东追问起来,你打算怎么答?”
宋临声哑口无言。
宋母收回视线,转身回房前,驻足片刻。她看向楼梯口的方向,嘴唇微动,对身后一直沉默的李管家低声说:“查她最近见了谁。通话记录、出行轨迹、社交往来,全部调出来。尤其是下班后的时间。”
李管家点头,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暗处。
宋母迈进主卧,顺手关上门。咔哒一声,锁舌落定。
江晚舟站在二楼走廊尽头,听着那声轻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没回房,也没开灯。就在原地站着,手指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那一点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她知道这一局还没完。三千万的损失只是开始,宋临声会恨她,但更怕她。而宋母——那个抄了一辈子经、供着假鉴定书的老太太——才是真正盯上她的猎手。
她转身,慢慢走回客房。
床头灯亮起,光线柔和。她坐到床沿,从枕头下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只有三个字:**查我**。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塞回原处。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她左手腕上。羊绒袖口滑落半寸,露出那道淡粉色的月牙疤。她低头看了一眼,没遮,也没碰。
只是静静坐着,听楼下的动静。
宋临声没再上来。她听见他倒酒的声音,玻璃杯碰桌面的轻响,还有几次拨号未接通的忙音。后来,一切归于沉寂。
她起身,走到门边,确认反锁完好。然后脱下睡裙,换上一套便于行动的黑色家居服。她没开大灯,只靠床头一盏小夜灯照明。动作轻,节奏稳,像在演练无数次的逃生路线。
她走到衣柜前,蹲下身,掀开最底层的垫布,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手指探进去,取出一枚U盘,握在掌心三秒,又放回去。不是现在用。还不到时候。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眼窗外。
远处城市灯火未熄,像一片不会沉没的海。
她关灯,躺上床,闭上眼。
但没睡。
她在等。
等明天晨会,等财务部交出操作日志,等林秘书的名字被拎出来顶罪,等宋母派来的人开始跟踪她。
她不怕查。
她怕的,是他们查得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