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走出电梯时,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分。她没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自己的临时办公室,而是拐进财务部所在的东侧走廊。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林秘书发来的消息:“他回来了,刚进办公室。”
她脚步没停,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半秒,删掉原本想回的“收到”,只回了一个句号。太刻意了。现在每一步都得算准,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她在等什么。
三天前寿宴上那场对话后,她就知道不能再拖。周砚廷递出的橄榄枝让她有了底气,但光靠外援不够,她必须亲手把宋临声的破绽挖出来。而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放个饵,看他咬不咬。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长桌中央摆着一叠刚打印好的资料。她走过去,将一份加了密的文件夹轻轻抽出,放在最上面,封面上印着《Q3海外并购预案(草案)》几个黑体字,右下角标注“待审”。这份文件从格式到数据模型,全都符合宋氏内部标准,连页眉的字体大小都没差一分。里面的矿产收购计划看似严谨,资金流向图也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足以骗过任何一位行业分析师。
她没多看一眼,转身离开。三分钟后,她以董事身份登录系统,向全体高管发送邮件:“请于今日下班前查阅会议资料,明日晨会讨论草案方向。”
做完这些,她回到自己那间位于行政层尽头的临时办公室。窗帘半拉着,阳光斜切进来,照在桌角的咖啡杯上,杯底还剩一圈褐色的渍。她坐下,打开笔记本,新建文档,输入标题:测试记录_001。光标闪了两下,她又关掉了页面。太早了。现在要做的,是等。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她去食堂吃饭。路过财务部门口时,余光扫到林秘书正低头整理报销单据,手里捏着一沓文件,袖口微微遮住右手小指——那里缺了半截,被长期压在钢笔下写字磨出了茧。她们没有对视,甚至连脚步节奏都没变。但江晚舟知道,只要林秘书能进宋临声办公室送材料,她的计划就算推进了一步。
下午一点四十三分,她接到林秘书的第二条消息:“他在打电话,语气急。”
江晚舟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停车场。一辆黑色宾利刚驶入B区,是宋临声的车。他上午还在开会,现在突然回来,说明那份文件真的引起了他的兴趣。
两点零五分,她拿起外套,说自己要去巡检新装修的档案室。实际上,她是去了地下二层的员工停车场。B2区域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铁锈味。她沿着储物柜一路走到编号87的位置,输入密码,拉开柜门。里面没有东西,只有贴在内壁的一张微型纸条,字迹潦草却清晰:“目标已取货,正联络HK中介。”
她抽出纸条,指尖摩挲了一下边缘,确认没有指纹残留。然后折好塞进衣袋,锁上柜门,原路返回。
回到办公室后,她反手锁上门,从抽屉里取出打火机。纸条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入烟灰缸。她盯着那堆残渣看了三秒,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是肌肉不受控地抽了一下。很快,那点波动就消失了。她打开电脑,在“测试记录_001”文档里敲下一行字:“诱饵生效,猎物出动。”
保存,关闭。
她站起身,对着墙上的穿衣镜整理袖口。米色羊绒套装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素面胸针,不是蛇形的那枚——那枚现在还不能用。她抬手抚了下头发,确认发丝垂落的角度自然,才拿起包,准备去参加三点钟的管理层例会。
会议在三楼大会议室举行。她进门时,宋临声已经到了。他坐在主位左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复印件,正是她放出的那份草案。他没像往常那样抬头看她,而是低头翻页,指腹在某一行数字上来回摩挲,神情专注得近乎贪婪。
江晚舟在他斜对面坐下,动作从容。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翻开新的一页,写下“矿产估值模型优化建议”几个字作为伪装。余光里,她看见宋临声忽然抬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她身上。她恰好抬起眼,两人视线短暂相撞。他没移开,反而扯了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肌肉牵动。
她立刻垂眸,在纸上画了个圈,仿佛只是记了个符号。
会议开始后,各部门汇报进度。轮到财务部时,林秘书站起来,声音平稳地陈述季度报表情况。她说得很细,提到一笔即将到账的跨境预付款,金额与草案中的虚构资金流高度吻合。说到关键数据时,她的语速慢了半拍,眼神极轻微地朝江晚舟的方向偏了一下。
江晚舟低头写字,笔尖顿了顿,随即继续记录。她知道这是信号——宋临声已经开始调动真实资金,试图对接那份假方案里的“合作方”。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江晚舟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等着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经过宋临声身边时,他忽然开口:“那份草案,你怎么看?”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复印件,眼神亮得有点异常。
“我没细看。”她语气平淡,“只是按流程通知大家查阅。具体项目还得你们决策层定。”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以前不会这么推脱。”
“以前?”她轻轻反问,“以前我连看文件的权限都没有,现在能列席会议,已经很好了。”
她说完,拎起包走了出去。背后没有传来脚步声,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直到电梯门关上。
回到车上,司机问去哪儿。她报了住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眼。车子启动,窗外的楼宇一帧帧后退。她没再睁眼,但也没睡。脑子里过着刚才每一个细节——林秘书的眼神、宋临声翻文件的手势、那句“你怎么看”的试探。
她赢了第一局。
但这只是开始。他越是急着抓住那个虚假的机会,就越说明他已经缺钱了。宋家表面风光,背地里资金链早就绷到了极限。而她放出的这个饵,正好戳中了他的软肋。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时,她睁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物业通知:“您有一件快递,请至前台领取。”
她没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最近她没买东西。也不是程雪薇或阿杰那边的消息渠道——那些人都不在她今天的联络范围内。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键后,手指在金属面板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和昨天在宴会上敲手包的频率一样: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暗号。这次只是习惯。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摸了摸左手腕。羊绒袖子盖着那道淡粉色的月牙疤,触感微凸,像一道被时间磨平的刀痕。她没用力按,也没避开,就这么让它贴着手心,随着呼吸起伏。
门开了。
她走出去,穿过安静的走廊,刷卡进屋。玄关灯自动亮起,照亮一排整齐的鞋。她换上拖鞋,把包放在沙发上,这才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条快递通知。
寄件人信息是空白的。
她站在客厅中央,没开主灯,也没去拿快递。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然后她转身,走向书房。打开保险柜,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份新的计划书,封面写着《资产转移路径模拟V1.2》。她翻到最后一页,用红笔圈出三个节点:离岸账户、信托架构、紧急止损线。
放下笔,她合上文件,重新锁进柜子。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浮动的星河。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拉上了窗帘。
动作干脆,没有迟疑。
明天,她会再放出一份“补充资料”,进一步刺激宋临声的动作。这一次,她要让他主动联系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东南亚矿主代表”。
而现在,她只需要等。
等他一步步走进她画好的圈里。
她转身走向卧室,路过穿衣镜时脚步微顿。镜子里的女人面容平静,眼神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动作优雅,像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