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盘坐在岩石上,双目紧闭,呼吸缓慢而深沉。晨雾依旧笼罩着禁地深处,湿气顺着岩壁滑落,滴在脚边发出轻响。他腰背挺直,双手虚放在膝上,掌心朝上,玉佩就搁在左手下,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像是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他记得老道的话:“不要强行引导,而是去感受。”
可这“感受”二字,比磨刀还难。一开始还能专注呼吸,一呼一吸之间尽力捕捉体内那点热意,但没过多久,杂念就来了。父亲临死前那一声闷哼、母亲倒下时扬起的尘土、村长指着他说“此子已非我族”的手指……这些画面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里,搅得他心头发紧,刚聚起的一丝暖流瞬间散了。
他咬牙,重新闭眼。
不能再想那些。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是变强的开始。
他把注意力拉回来,落在耳边的风声上。这是他熟悉的东西。小时候随父进山,猎户靠耳朵听风辨兽,风吹过草叶的角度、树枝晃动的频率,都能判断出野物距离与方向。老道说“像听风辨兽一样去感受”,他便试着用那种状态去捕捉空气流动的节奏。
鼻腔吸入的气息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凉中带潮。他不再急着找热流,而是数着呼吸次数,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尽量拉长,让气息沉下去。
肚脐下方忽然又是一热。
这次他没激动,稳住心神,任那热度缓缓扩散。它不像上次那样短暂,反而像一滴油落入水中,慢慢晕开,顺着身体正中一条线往上爬。他不敢睁眼,怕一动就断,只能凭着感觉,将意识轻轻贴上去,像护着火苗不让风吹灭。
第四次循环时,那股热终于连成了线,自下而上,行至胸口又缓缓回落,形成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回路。
成了。
他心里一松,嘴角几乎要扬起来,却又立刻压住。他知道,这才刚开始,连门都没真正推开,但至少,他已经摸到了门槛。
玉佩静静躺在掌心,青光比先前亮了一分,兽纹轮廓浮动,仿佛回应着体内的变化。
就在这时,远处雾中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碎石上的动静被雾气吞掉大半,但他还是听见了。不是村民——他们不敢来这儿;也不是野兽——步伐太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他没睁眼,也没动柴刀。手只是稍稍收紧,指腹摩挲着玉佩边缘,继续维持吐纳节奏。
人影停在他五步之外。
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像是山突然压到了肩上。他脊背一僵,体内那条刚成形的热流猛地一颤,几乎溃散。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丹田处的热感迅速减弱,冷汗从额角渗出。
不能断。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舌尖狠狠一咬,剧痛让他清醒过来。他强迫自己放松肩膀,重新开始呼吸,哪怕每一口都像在吞铁砂,也要把那股热重新接上。
三息之后,热流再度浮现,虽不如之前顺畅,但总算没断。
对面的人开口了,声音熟悉。
“能在这种压迫下守住气感不散……不错。”
是老道。
罗皓缓缓睁开眼。灰袍老者站在雾中,须发皆白,眼神如电。他没笑,也没靠近,只是盯着罗皓看了几秒,忽然点头:“寻常人练《基础吐纳诀》,百日未必引动天地呼应。你半日便成,且能在我面前不失根本,身子骨经得起摔打,心性也够硬。”
罗皓没应话。他慢慢收功,将玉佩握进掌心,站起身,双腿因久坐有些发麻,但他站得很稳。
“你是怎么做到的?”老道问。
“听风。”罗皓说,“小时候打猎,靠耳朵抓动静。你说‘像听风辨兽一样去感受’,我就照做了。”
老道眉头一动,随即轻笑一声:“倒是会用脑子。不是所有资质好的人都懂借力。你能把过去的经验变成现在的路子,这点难得。”
他走近两步,目光扫过罗皓的脸:“伤还没好全,就敢强行引气入体,不怕经脉受损?”
“等不了。”罗皓低声说,“我不快点变强,以后遇到妖兽,还是只能靠命拼。”
老道看着他,片刻后道:“修仙不是拼命,是长久之计。你现在引动的是最粗浅的灵气,连炼气一层都算不上。若贪快冒进,反倒会被反噬。”
“我知道。”罗皓点头,“但我不能停。爹娘的事让我明白一件事——弱就是原罪。我不想再看着重要的人死在眼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手里那块玉,不是凡物。它选了你,说明你有缘。但这缘分能不能走到底,还得看你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罗皓低头看玉佩。青光渐隐,兽纹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下一步该怎么做?”他问。
“顺其自然。”老道答,“每日早晚各练一次,不可贪多。灵气如水,经脉如渠,渠未挖通,水满则溢。你现在就像一口干井,突然灌水,只会崩裂。”
“可我想快点。”
“快不了。”老道语气坚决,“修途如登山,一步踩空,万丈皆坠。你现在连站稳都难,谈何奔跑?”
罗皓抿紧嘴唇,没再争辩。
他知道对方说得对,可心里那团火压不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哪怕只是一丝热流,也比从前强。这种变化让他看到了希望,而希望一旦点燃,就不会轻易熄灭。
他重新坐下,盘腿,挺背,闭眼。
老道没走,就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这一次,罗皓没有急于求成。他按着老道说的方法,先调息,再凝神,一点点将注意力沉下去。肚脐下方的热再次出现,比之前更稳,沿着任脉缓缓运行。他不再追求速度,也不再试图推动它,只是守着,像守着一盏油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雾气渐渐稀薄,天光从云层缝隙透下来,照在岩台上。他的呼吸越来越匀,脸色由苍白转为微润,指尖甚至泛起一丝血色。
老道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天赋异禀。”他轻声道,“不是体质多好,而是心够狠,够静。这种人,要么早死,要么成材。”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欲走。
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罗皓忽然开口。
“你会回来吗?”
声音不大,却穿透雾气,清晰落下。
老道停下,没回头。
“路给你了。”他说,“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
话音落,身影已淡入雾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四周重归寂静。
罗皓仍闭着眼,呼吸未停。
他知道,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老道来过,看过,认可了他。这份认可,比任何鼓励都有力。
他不再怀疑这条路是否走得通。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一步步走下去。
每一次呼吸,都更沉一分。
每一次吐纳,都更稳一分。
他要变得更强。
不是为了被人看得起,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斩断那些夺走他一切的利爪。
风穿过岩缝,吹动他额前碎发。玉佩贴着手心,温温的,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脏。
他坐着,不动,不语,只有胸膛一起一伏,规律得如同钟摆。
太阳升高了些,雾彻底散了。
山林恢复原本的模样,枯枝横斜,落叶铺地。一只山雀从树梢飞起,扑棱棱掠过岩台,惊起几粒尘埃。
罗皓依旧闭目修行。
他的影子缩在身下,短而结实,像一把埋进土里的刀,只等时机一到,便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