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靠在岩壁上,浑身湿冷。血顺着左肩的伤口往下淌,混着汗和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喘得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肋骨钻心地疼。右手垂在身侧,动不了,指节发白,还死死攥着那把插进狼妖眼窝的柴刀。
洞里静得只剩血滴声。
嗒、嗒、嗒。
狼妖躺在几步外,脑袋歪向一边,右眼窟窿里不断渗出黑浆似的液体。它的肚子微微鼓起,又塌下,像是尸僵前最后的抽搐。一股腥臭随风飘来,直冲鼻腔。
罗皓猛地偏头,干呕。
胃里空荡荡的,只翻出一口酸水。可这一呕,脑子反倒清醒了一瞬。他眨了眨眼,灰绿色的视野依旧清晰,能看见石缝里的苔藓,能看清狼妖断爪边缘翻卷的皮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沾满血污,指甲缝里嵌着碎骨和毛发。这双手杀了狼妖,也差点死在这头畜生手里。爹娘就是被这样的东西撕碎的,他记得清清楚楚——父亲扑过来挡在他前面,手臂被整个扯断,母亲哭喊着去拉,下一秒头颅就不见了。
恨意烧过心头,可随即又被冰冷压住。
他活下来了,可接下来呢?
回村?埋葬它?然后像往常一样打猎、砍柴、听人说“罗家小子胆子真大”?
不。不一样了。
他盯着狼妖的尸体,目光落在它右眼那处深可见脑的创口。柴刀还插着,刀柄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涌。不是血,也不是气,而是一团模糊的光,暗红中泛着微黄,像快熄的炭火,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热度。
那团东西……在动。
它缓缓从伤口浮出,凝成拳头大小的一团,悬在半空。没有声音,没有风,可罗皓的皮肤却起了层鸡皮疙瘩。他的胃又抽了一下,本能想躲,可身体重得抬不起来。
那团东西朝他飘了过来。
一寸,一寸,再一寸。
直到停在他脸前三尺。
他屏住呼吸。
忽然,一股强烈的冲动从心底炸开——吞了它。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像是骨头里长出来的本能。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去问,只是觉得,如果不吃下它,他会死。如果吃了,或许还能活。
他张开嘴,伸出左手,颤抖着探向那团东西。
指尖触到的瞬间,像碰到了烧红的铁块,烫得他一缩。可他没松手。他咬牙,一把将那团东西抓了下来,塞进嘴里。
腥、苦、烫。
它滑进喉咙,像一块滚烫的炭,一路烧到胃里。
然后,“轰”地一声,暖流炸开。
那不是热,也不是痛,而是一种从内脏深处蔓延出来的生机。它顺着血脉冲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麻木退去,断裂的骨头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接上,伤口边缘的皮肉开始发痒,像是有细小的虫在爬。
他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
手指能动了。他试着握拳,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左肩的脱臼处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是“咯”的一声轻响,自行复位。他低头看右臂,穿孔的伤口还在流血,可血流的速度明显变慢,边缘已经开始结痂。
心跳稳了。
呼吸不再刺肺。
他盘坐在地,闭上眼。
体内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原本快要熄灭的灯芯,突然被人拨亮了一截。那种虚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满。不是吃饱喝足的饱,而是生命本身被延长的实感。
他猛地睁开眼。
“我……活得更久了?”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可他知道,这不是错觉。他能听见十丈外蝙蝠翅膀拍打的声音,能闻到三丈外腐叶下的虫卵气息,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比之前慢了半拍——更稳,更久。
十年。
一个数字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
十年寿命。
他不知道这想法从哪来,可它就这么出现了,像刻进骨头里的事实。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血还在,伤也在,可皮肤下似乎有微光流转,一闪即逝。他用力掐了下手臂,疼痛清晰,但恢复得极快,泛红的地方几息间就褪了下去。
他站了起来。
腿还有些软,可已经能撑住身体。他拔出柴刀,刀刃上沾满脑浆和血块,他随手在石头上蹭了两下,插回腰间。
洞口透进一丝天光。
他拖着伤体往外走,脚步踉跄,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稳。
走出禁地时,天刚蒙蒙亮。山风刮在脸上,带着露水的凉意。他站在山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洞穴,没说话,转身下山。
村口已有早起的人。
两个猎户扛着弓箭路过山道,一眼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走来,顿时停下脚步。其中一人眯眼看了半天,忽然指着远处喊:“那……那是不是狼妖?”
另一人顺着方向望去,只见禁地洞口躺着一头巨大黑影,头颅歪斜,右眼插着一把刀。
“真是它!”那人惊叫,“死了?被杀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不到半炷香,村口聚了十几人。妇人们抱着孩子远远站着,指指点点。几个老汉凑近狼妖尸体,绕了一圈,脸色发白。村长拄着拐杖走来,蹲下看了看柴刀,又抬头看向刚进村的罗皓。
罗皓低着头,一步步穿过人群。
他嘴角还残留着血迹——那是吞下精魄时溢出的。他的眼睛还没完全恢复正常,灰绿色的余光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村长站起身,拦在众人面前,抬手一挥:“都别靠近!此子已非我族。”
人群顿时安静。
有人低声嘀咕:“他吃了妖物的东西……听说这种人会变成怪物。”
“昨夜我儿子做噩梦,说梦见罗家小子长出獠牙,啃人骨头……”
“不能留,不能留啊!”
没人递药,没人扶他。连平日里最热心的王婶,也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便拉着孙子快步走开。
罗皓没停下。
他穿过村道,走过自家院门,走到村外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靠着树干坐下,撕下衣角,包扎右臂的伤口。布条刚缠上,血就渗了出来。他不在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股暖流还在体内游走,像一条温顺的蛇。
他们怕我。
因为我不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罗皓了。
他抬头望向远处群山。朝阳刚刚升起,照在峰顶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知道,那片山后还有更深的林,更高的崖,更危险的兽。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
爹娘死了,仇报了,可他活着。而且活得比昨天更久,更强。
可这村子容不下他了。
他缓缓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握紧腰间的柴刀。目光扫过村庄,扫过那些躲闪的眼神,扫过那些低语的嘴脸。
然后,他转身,朝着禁地方向走去。
脚印落在晨露未干的草地上,一步一步,踩得结实。
他知道,那里有他要找的东西。
他知道,这条路,只能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