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没罗皓身影的瞬间,洞内腐臭气息扑面而来。他刚踏进三步,脚下枯骨“咔嚓”一响,碎成几截。
洞深处传来低吼,沉闷如雷滚过岩壁。一团黑影猛然暴起,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罗皓本能侧身,肩头擦过一道劲风,粗布外衣撕裂,皮肉火辣辣地疼。
那东西落地转身,距他不足五步。
月光从洞口斜照进来一丝,映出半张狰狞兽脸——獠牙外露,鼻翼翕动,双眼赤红如炭。狼妖比他见过的任何山狼都大出两倍,背脊高耸,四肢粗壮,爪尖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它没立刻扑上来,而是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鸣。
罗皓后退半步,脚跟抵住石棱,右手紧握柴刀,刀锋横在胸前。他盯着狼妖的前肢关节,呼吸压到最轻。父亲教过,野兽进攻前会先压后腿发力,眨眼间就能扑出丈远。
狼妖动了。
左肩微沉,后腿猛蹬地面,整个身体如箭射出。罗皓几乎是同时向右翻滚,柴刀顺势横扫。
刀刃划过狼妖右前腿,带出一溜血花。皮毛被割开,肌肉翻卷,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狼妖吃痛,落地一个急转,头颅甩动,血珠溅在岩壁上。它发出一声怒嚎,声音震得洞顶碎石簌簌落下。
罗皓趁机爬起,背靠岩壁调整站位。他右臂已经渗血,刚才翻滚时被碎石划破,但不深。真正麻烦的是左肩——那一扑带起的劲风撞得骨头生疼,活动时有错位感。
狼妖不再试探。
它四爪抓地,猛然跃起,直扑罗皓面门。这一击又快又狠,完全不像野兽,倒像是练过搏杀的老手。
罗皓来不及全躲,只能偏头硬接。利爪擦过左肩,布料炸开,血肉翻卷,整条手臂瞬间麻木。他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洞壁,喉头一甜,差点呕出来。
柴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几步外的地上。
他靠着墙滑坐下去,左手撑地,右手垂在身侧,动不了。视野有些发黑,耳朵嗡鸣,每一次喘气都像在拉破风箱。
狼妖缓步逼近,右前腿那道伤口还在流血,但它不在乎。它低下头,鼻尖几乎贴到罗皓脸上,腥热的气息喷在他眼皮上。
罗皓咬牙,手指抠进地面,试图挪动身体去够柴刀。可刚动一下,左肩就传来钻心剧痛,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狼妖抬起右爪,高高扬起,准备最后一击。
罗皓闭了下眼。
不是认命,是蓄力。
就在那爪子即将拍下的刹那,他猛地抬头,用额头狠狠撞向狼妖鼻梁。这一下拼尽全身力气,头骨几乎要裂开。
狼妖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半步,动作一滞。
罗皓借着这瞬息空档,左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向右翻滚,指尖终于触到柴刀刀柄。
他反手握住,翻身而起,不管伤势如何,直接冲着狼妖咽喉就是一刀。
狼妖侧头避让,刀锋斩在脖颈侧面,切开一道深口,鲜血喷涌而出。
但它也彻底暴怒了。
一声咆哮震得洞壁颤抖,狼妖四爪猛蹬,合身撞来,像一堵墙压下。罗皓根本来不及反应,胸口被撞个正着,整个人再次飞起,后腰撞上凸起的石柱,肋骨“咯”地一声,不知断了几根。
他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眼前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柴刀掉在一边,离他只有一步,却怎么也抬不起手。
狼妖站在中央,喘着粗气,身上多了三道伤口,血流不止。它低头看着罗皓,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凶性,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人性的轻蔑——就像猎人看一只断腿的兔子。
它一步步走来,爪子在石头上刮出刺耳声响。
罗皓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剧烈,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在肺里搅。他想动,可身体不听使唤。右臂被贯穿,左肩脱臼,肋骨断裂,失血太多,视线越来越暗。
洞里彻底黑了下来。
最后一点月光也被云遮住,四周漆黑如墨,什么都看不见。
狼妖停在他面前,俯下头,牙齿缓缓张开,对准他脖颈。
罗皓知道,这是最后一刻。
他不想死。
不是怕疼,不是怕黑,是不甘。
爹娘死在这东西嘴里,他一路走到这里,磨刀三天,穿过禁地,就是为了这一刻。若死在这里,坟前那块青石碑上的字就成了笑话。
他咬破舌尖,用力睁眼。
可什么也看不见。
黑得彻底,连轮廓都没有。
他伸手,摸到地上温热的血和碎石混合的泥浆。他想爬,手一撑就滑倒。他想喊,喉咙里只有嘶声。
狼妖的呼吸声靠近了。
它要咬下来了。
就在他准备闭眼承受最后一击时,双眼突然一阵灼痛,像是有火苗从瞳孔里烧起来。他闷哼一声,眼角渗出血丝。
可下一秒,他看见了。
不是光,也不是影。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灰绿色的轮廓。岩石、血迹、尸骨,全都清晰可见。狼妖庞大的身躯就在眼前,前肢滴血,胸膛起伏,而它的右眼——先前被他刀锋扫过的那处浅伤,正在微微渗血。
他看清了。
而且看得比白天还清楚。
罗皓猛地吸一口气,左手撑地,拖着身体向右挪动半尺,指尖终于碰到柴刀刀柄。
他没急着起身,也没回头。
他等。
狼妖果然跟着移动脚步,绕到他右侧,准备从侧面撕咬脖颈。
就是现在。
他左手握刀,腰部发力,整个人侧翻而起,柴刀自下而上,全力捅出。
刀锋精准刺入狼妖右眼,直至没柄。
狼妖浑身剧震,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嚎叫,四爪疯狂抓挠地面,头颅剧烈摇晃,想把刀甩出来。可刀尖已穿透眼球,直插脑部。
它踉跄后退,撞在岩壁上,又滑倒在地,抽搐不止。
罗皓跪坐在地,大口喘气,手还死死握着刀柄,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左肩脱臼,右臂穿孔,肋骨断裂,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没松手。
一直到狼妖的抽搐慢慢停止,呼吸变得微弱,最终脑袋一歪,再不动弹。
洞里安静了。
只有血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嗒、嗒、嗒。
罗皓终于松开刀柄,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岩壁上。他仰着头,喘得厉害,胸口像被铁箍勒紧。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抹了把脸,满手都是血和汗混在一起的泥浆。
他杀了它。
亲手。
不是梦,不是幻想,是真的把它杀死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还在抖。他又看向狼妖的尸体,庞大如小牛,眼睛里插着那把柴刀,血顺着刀缝往外渗。
可他没有笑。
也没有哭。
心里空得很,像打完一场不知道为什么打的架。恨是有的,可恨完了之后呢?接下来做什么?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蜷起身子,抱着伤臂。冷意从地面渗上来,但他感觉不到。痛觉早就麻木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洞外风声渐起,吹得枯枝沙沙作响。
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灰绿色的视野里,狼妖的尸体静静躺着,血泊在地面缓缓扩散。他的眼睛还保持着那种异样的清明,能看清每一粒石子,每一道裂缝。
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刚才那一刻,他本该死的。
可他活下来了。
因为这双眼睛。
他抬起手掌,挡在眼前,又移开。
视线依旧清晰,没有因为遮挡而变暗。
他放下手,望着洞顶的钟乳石,一根根垂下,像凝固的泪。
然后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
世界还是灰绿色的。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坐着,靠着墙,喘着气,在这片死寂的岩洞深处,在狼妖尸体旁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