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钱周末来收猪时,专门到我家捎话,说赵德估计这月月底再回来一趟。水生这次期中考了真第一,他探出头激动地朝我喊着,“我要去镇上玩了!”鼻梁上挤出几道喜悦的皱纹。
我和娟婶站在院门外,三轮车慢慢开远了,我还能听得见他的笑声,不由得跟着喊,“回来后记得仔细讲讲你去玩了些什么。”他一只手扒着车窗,另一只手使劲朝我挥着。
阿爸去镇上的这段日子以来,娟婶脸上的青紫褪了不少,从深紫变成黄绿,边缘还留着一圈暗色的印子。院门口静下来后,她不知怎的,弓着身干呕起来。
我跑回院子,勺了一瓢水递给她,“娟婶,要不找郎中看看吧,我身上还有2块7。”我边说着话,边轻拍她的背。
“没啥大事,吐完后能吃得更多些。”她小口喝着水,“你那钱自己收好,待会儿去地里帮你阿嬷干会活。”
我轻声应着,我知道娟婶最近胃口很差,有时没吃几下就跑到院外吐,吐完后也不碰饭菜了,剩的饭她就留着下顿吃。
阿嬷接手了半亩地。
我空出来的时间就去地里帮干活,地里种着红薯,还有些应季的菜。
我到了后挑着两个半桶,给菜浇着水,肩膀一高一低,水就能顺着桶沿晃出来洒在土路上,来回走几趟就能浇完。阿嬷拔完野草后,歇着看我浇水,“这些菜够自家吃就行了,不指着它换钱。”
“阿嬷,娟婶她今天又呕了。”
她擦着额头的细汗,“兰雀儿乖,你最近又学了啥新字?”
我顺着她的话回答了起来,她蹲下一手扒开藤,一手掐着红薯叶,我又说了遍娟婶的事,学着阿嬷的样子,弯腰去掐那一片最大的叶子。可是茎太韧了,我掐了三下都没断,最后用指甲使劲一拧,连根带泥拽了起来。
“挑顶端嫩芽、叶片还没完全展开的,老叶发黄的不掐。”她拇指和食指捏住茎秆离根部一两寸的地方,轻轻一折,随着清脆的“啪”一声落下,叶片就躺在阿嬷手心了,“你娟婶没啥大事。”
又是这句话,没啥大事。我继续掐着,掐断的时候会一股青腥气直冲鼻尖,断口渗出清亮的汁水,染绿了指缝。
“嗯,我知道了。”
阿爸上周回来过一趟。
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家,推开门见他蹲在门槛上抽烟,他看起来瘦了些。
吃饭的时候他说他帮忙看仓库,那地方包住,仓库在镇子西边,老板是做建材的外地人,一个月给三百块。
我记得他说到三百块时看了娟婶一眼,又看了阿嬷一眼,然后除了吃饭就都不开口说话了。他在家待了两天,挑满水缸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
他不在家时,院子里变了一个样。
鸡还是那些鸡,鸡圈还是那个鸡圈,灶膛里的火还是每天早上被阿嬷点起来。是有些声音变了,以前阿爸在的时候,院子里总有他的动静:蹲在门槛上喝粥时稀里呼噜声,饭桌上的聊天声,半夜回来推开院门时门轴的吱呀声。
现在这些声音都没了,阿嬷扫院子时扫帚贴着地慢慢走,比以前轻。娟婶在灶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也慢了半拍。她们俩说话的声音压得低。我倒觉得没有阿爸在,能过得更舒服些。
我还记得娟婶第一次呕吐那天,我蹲在屋檐下刷牙,她端着鸡食从灶房里出来,走到鸡圈旁边忽然蹲下去,把鸡食盆搁地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干呕。鸡围过来啄她脚边的米糠,她用一只手把它们赶开,我跑过去扶着她另一个手。她没有看我,端起鸡食盆继续往鸡圈走。
第二天又是这样。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数着日子,在心里悄悄往回算。她只说这几天胃不舒服,吃什么都想吐。她说这话时像在自言自语,但我还是听见了。
干完地里的活后,离吃晚饭还有些时间,我还是去找了梅珍她阿爸林宝根。
林宝根个子不高,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他背了个木头药箱,背带看得出来用麻绳重新接过的。
我领着他进了院子,他把药箱搁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蓝布脉枕,放在娟婶手腕底下。
“你家春兰可担心你了,最近梅珍也跟着担心起来啦。”
娟婶没应声,看着我。我不敢直视她,望着桌上的那个蓝布枕子。
她最后还是把袖子卷到小臂。林宝根把三根手指搭在娟婶的手腕上,食指和中指并拢,他搭了一会儿脉,手没有动,头微微偏着,眼睛半眯起来。
没人出声。
他又换了一只手,把脉枕挪到另一边,重新搭上三根手指。这次他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
娟婶看着他半眯的眼,张了张嘴,没出声,阿嬷也走进里屋等着。
好一阵子,林宝根才把手收回去。他把蓝布脉枕卷起来,塞回药箱里,笑着点了点头。
“恭喜,有孕了。”
“多久了?”阿嬷赶忙问道。
他想了想,翻出药箱里一本皱皱的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差不多三四十天。”
三四十天,我在心里又算了一遍。刚好对上阿爸摔碗、打娟婶那天晚上,吵架之后阿爸还是阿爸,娟婶还是娟婶,他们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
有孕就是肚子里有了娃娃,我知道这个。我皱着眉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这个娃娃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
林宝根从药箱里掏出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小撮干艾叶。他递给阿嬷,嘱咐说用这个煮水给娟婶泡脚,能安神。又让娟婶别干重活,别挑水,别搬重东西。
他看了眼娟婶脸上那块还没退干净的痕迹,“春兰,照顾好她”。他把药箱背起来,走了。
阿嬷从兜里摸出几张零钱塞给林宝根,送他到了门口,转身回来,走到娟婶面前。她伸出手,把娟婶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握了握。
“好好养着。”
这是阿嬷第一次主动碰娟婶,娟婶低着头,把阿嬷的手翻过来在上面轻轻按了按,没有说话。
到了晚上,阿嬷煮了红薯叶汤,配着饭吃。
娟婶碗里多了个蛋,阿嬷给她舀饭的时候,特意把勺子往碗里使劲压着,那个水煮蛋差点因为装不下掉出来。
娟婶说,“太多了吃不完,蛋还是给春兰补身体吃吧。”抬起筷子,想把蛋夹给我。
我看见后拿起自己的碗,“婶子,你吃。”
阿嬷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现在是两个吃。”娟婶愣了下,低头咬了口蛋白。
“这红薯叶是我摘的,多吃点。”我捧起盛汤的碗,给娟婶碗里倒去。“以后你俩不要再说什么没啥大事了。”我也给阿嬷碗里添着汤。
“以后都不说这话了。”娟婶笑着端起碗,阿嬷跟着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