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彻底停歇,天光反倒愈发沉暗。浓云低低压坠,整片荒原像裹尸布一样闷着,连呼吸都扯得费劲。
夏珩倚在冰冷粗糙的石碑上。
母亲靠在他身侧,枕着叠起的旧单衣,深陷昏迷。惨淡天光下,她面色薄如白纸,呼吸细若游丝。只有鼻翼还在微微翕动——那是悬在死亡线上最后一根细绳。
他自身也是强撑。
左腿肿胀稍缓。伤口边缘的青黑缩到铜钱大小,但肌理深处的毒核仍旧暗沉,像埋了颗没挖净的铁钉。阴寒顺着腿骨一截一截往上爬,每跳一下心,都像是冰锥往肉里扎一次。左臂的爪伤结了痂,青黑褪去大半,知觉却没了——整片皮肉木木的,像不属于自己。
体内那股温热,稀薄得快断了。
为了压住尸毒,他把大半本源渡给断刀,再借刀力冲开伤处。如今暖意困在胸腹间,勉强兜着一口气,挡不住骨头缝里渗进来的寒。小腹那枚凝实的温热圆点彻底暗了——像灶膛里最后一块炭,灰白,只剩一层薄温。
身子发软。
心里也空了。
这种疲惫不单是体力到了头,更是反反复复跟断刀做交易之后,被抽走的东西越来越多。
夏珩摊开左手,掌心满是泥污和干涸的血痕,冻裂的伤口横七竖八。
他试着往回找。
最先浮出来的是父亲——身形高大,肩头宽厚,满布厚茧的手掌握起来又糙又稳。可再想细看那张脸,一层雾横在那里,眉眼全糊了。零碎画面断断续续地跳:宽厚的背影立在灶台前,粗粝的手指笨拙地给他系衣襟,还有一声压住的闷哼,热的东西溅在脸上。
画面猛地钉死在灭门那夜。
那一眼,亮得刺目。
父亲挡在他身前,半截刀尖从胸口穿透,带着血突出来。身子慢慢歪下去。眼睛死死锁住他,嘴唇拼命在动,到底没发出声。
夏珩缓缓闭眼。
胸口像被钝刀来回锯,痛感压过腿上的伤。再睁眼,握拳的手,指尖在抖。
灭门的惨状、母亲撕心的哭喊、妹妹伸出的手臂、自己拖着断腿在血泊里爬——这些,全刻在骨头里。血腥味和焦糊气,一点没散。
可那些寻常日子里的暖意,正在散。
父亲平日的笑貌、说话的语调、喝米酒时眯眼的样子,全都蒙了雾。连他常穿的那件靛蓝短褂,胸口绣的是云纹还是回字——也记不清了。
被抹掉的,都是暖的。
是饿久了犯迷糊?
他低头,目光落在膝头那把断刀上。
刀身裹在脏布条里,静静横着。绵长的暖意不停地往外渗。之前这股温度是绝境里唯一的依仗,现在却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每动一次刀中力量,每让那股暖流冲一回经脉,心里的温热就薄一层。母亲有个好歹,他还知道该着急,可急也是冷的。对死的怕还留着,但只剩了利害算计。
如今,连过去的日子都在被一片一片地剜掉。
蚀肉,蚀心,蚀忆。
这把刀,拿他当“人”的根须去换活命的本钱。
他伸出右手,指尖颤着,碰了碰裹刀的布。刀身暖意透过织物,跟体内那点稀薄的温热遥遥呼应。想靠,又怕;想扔,又不行——全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咳——咳咳——”
身侧传来碎碎的咳嗽声,又急又浅。
夏珩猛地转头。
母亲双目紧闭,眉头拧成一团。灰白的脸颊浮起两团不正常的红。身子随着咳嗽一下一下抽搐。
“娘。”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烫手。
高热起来了。说不清是旧伤被秽气侵了,还是乱葬岗的死气顺着毛孔钻了进去。
这片荒岗阴气聚而不散,本就吃人的生机。母亲虚成这副样子,再待下去只有更糟。
必须走。马上走。
他仔细查看她周身。小腿上箭矢擦伤早已结痂,可周围皮肉又红又烫。颈后一道浅痕本来快好了,边缘又翻出红意。这不是寻常外伤——是死气秽气入体,在往深里钻。
母亲失明后常说,天地气息各有各的地界。人气养人,秽气乱神,死气夺命。活人该待在有烟火气的地方。
这片乱葬岗,是死气与秽气的窝。
夏珩不再迟疑。他扶稳母亲,从包袱里撕下最后一片干净布帛,蘸上水囊里仅剩的雪水,拧到半干,叠好敷在她额间。
水囊空了。
吃食只剩拇指肚大一块麦麸,硬得像石子。
他看看母亲烧红的脸,听听她急一阵缓一阵的喘息,再低头看自己没好利索的手脚。体内本源快枯了,心里也空出了大片。沉沉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漫。
走是唯一的活路。可前路望不到头。哪找吃的?哪找净水?哪找一处能遮风的墙?母亲烧得人事不省,他体力亏空、尸毒还在——两个人能挪出多远?
目光扫过满坡荒坟,扫过雾里吞吞吐吐的坡地。
像被整个世界丢在了这里。
不能停。
他狠吸了一口冷气。刺痛的肺反倒让脑子清明了些。视线重新落回膝头的断刀。
一个饮鸩止渴的念头,从心底长了出来。
再借一次刀中力量。拿身上剩的那点本源,换撑着两个人走出去的力气。
他缓缓握住刀柄。
暖意顺着掌心散开,瞬间接通体内残存的温热。他没急着渡气,先闭眼掂了掂家底。
体内温热只剩全盛时的三成。像一道浅滩细流,勉强兜住底。小腹那点温热彻底暗了,风里残烛都不如。左腿毒核钉在肌理深处,不停吸走体温和生机,等着再扑出来。左臂麻木的范围还在慢慢扩。疲惫和空洞,贴身跟着。
他需要更猛的热流来催动这具快散架的身子,压住各处的伤,撑起长途跋涉。
可手里能押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夏珩闭眼,调出体内一半温热,顺着手臂缓缓渡向刀身。
嗡——
断刀轻颤。心神联结处,一股贪嗜的气流猛地醒了,疯了一样吞掉他送来的本源。刀身上一块指甲大的锈迹飞快褪去,露出底下幽沉沉的铁色,黑得像夜。
转瞬,一股远比渡入更精纯、更磅礴的暖流,从刀柄反涌回来。势沉,蛮横,裹着不该属于他的生机。
夏珩早有防备,强忍着经脉里胀麻的冲刷,用意念将力量劈成三股。
六成直灌双腿,重注左腿。
滚烫的热力撞进伤处。阴毒的黑气像见了克星,无声往里缩。青黑范围又退一寸,深埋的毒核蔫了下去。左腿彻骨的阴痛被强行压住,换上沉甸甸的灼胀感,整条腿像灌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三成散入四肢百骸。
钻骨的疲惫潮水般退去。空了的身体被强行填满。胸口堵的东西消了,左臂的麻木暂时驱散,呼吸重新顺畅。可这充盈不稳——像薄皮囊里硬灌沸水,经脉处处胀闷,像要裂开。
余下一成,顺着握住母亲手腕的左手,小心渡进她体内。
他分不清这股来自凶刀的力量是救还是害。但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暖流渗进去。
母亲身子轻轻一颤,喉咙里溢出含糊的呻吟。拧着的眉头松了一点,额间滚烫也退了几分。
病情暂时稳住了。
代价,准时来了。
心底的淡漠涨潮一样漫上来。母亲的呻吟,周围的荒坟,腿上的灼痛——全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冰。牵挂、恐惧、煎熬都被抽干。脑子里只剩下冷冰冰的判断:伤暂时压住了,体力回来了,可以动身。
人的温度,又漏掉一分。
体内残存的本源几乎见了底,小腹那点温热彻底没了影。人和刀的联结却更紧了。刀身传来的暖意,越来越亲。
夏珩冷汗涔涔,低头看左腿。青黑褪了大半,伤确实好多了。但肌理最深处,那颗毒核还在——只是被削弱后蛰伏起来,等机会反扑。
这笔交易的底,再也没法装看不见。
这柄刀从来不是什么济世的神物,是一张永远还不清的当票。每一点力量,每回疗伤,每一次改变,都得拿自己的生机、心神、人情去填。填来填去,人总会一步步滑到不是人的那边。
他沉默着缠好布条,把断刀重新缚回脊背。黏腻的暖意紧贴脊梁——这是绝境里唯一的依仗,也是缠在骨头上甩不掉的锁。
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腿力量充盈,走起来没了之前的滞涩,只有甩不掉的灼胀感跟着步子起起伏伏。
他走到母亲身旁,又试着渡出一丝余温。暖意刚碰到她身子,就被一层无形的死寂稳稳挡了回来。母亲体内藏着一股比尸毒更冷、更硬、更深的东西,隔绝一切外力。
夏珩收回手。不再试了。
他握紧枯枝,想在周围找找水源或能入口的东西。荒岗再死,也许还有活物。
转身那一下,目光扫过灌木丛旁的雪地——脚钉住了。
一行浅淡的爪印。分叉,带钩,细得诡异。不是走兽。
足迹从远处雾里拖过来,在灌木丛旁盘了许久,最后转向,隐没在一座高大完整的古坟背后。
早被盯上了。
夏珩迅速退到石碑死角,把母亲挪进最深的阴影里。自己握紧枯枝,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背后刀身的缠布。体内暖流缓缓运转,压住浑身的伤。极度的淡漠让脑子格外清明——他飞快理了一遍:异兽在暗处,意图不明;水断了,粮食没了,母亲高烧不退;此地阴气太重,天黑前必须走。
对方安分退去,相安无事。
若是过来——
他眸光沉下去,余光扫过脊背的断刀。
那就再付一次代价。
他靠在冰冷的石碑上,环顾满坡荒坟和稠得拨不开的雾。这片土地的死气没孔不入,啃肉身,也啃人心。待得越久,心里那点暖越薄。
他转头,看向母亲。
这张被病痛来回碾过的脸,是他现在仅剩的东西。
就算把体温当干净,把情绪当干净,把人性当干净——也要带她活着出去。这念头长在骨头里,刀意怎么啃,都没动过分毫。
夜色压下来。体内暖流慢慢趋于平稳。他又试着往回找。
这次,碎掉的是妹妹。
灭门夜的血色还在。可更早的,那些寻常的午后,全化成了白茫茫一片。
只有一个画面孤零零地悬着:妹妹蹲在院中老槐树下,拿树枝拨蚂蚁窝。阳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她泛白的碎花短褂上。她抬起沾满泥的小脸,缺一颗门牙,笑得脆生生的——
“哥,你看蚂蚁搬家。它们要往哪里去?”
后面,全断了。
记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样。记不清回了什么话。记不清槐花香和泥土味。连那天下午太阳的温度,也没了。只剩妹妹仰起的、模糊的笑脸,和那句没着没落的话。
暖的,又被啃掉一块。
夏珩静静坐着,指尖抚过右手腕内侧。
掌心皮肉之下,几点针尖大的黑斑悄悄冒出来,不疼不痒,却像根须一样扎进血脉深处。
左腿膝盖上方,几道细如发丝的黑纹沿着肌理往上爬,和尸毒留下的旧痕缠在一起。在暗下去的天光里,泛着诡异的冷光。
回不去了。
他站起身,把母亲稳稳背起,用布条捆紧。左腿力量充沛,灼胀感跟着每一步起起伏伏。体内外来暖流还在奔涌,心底的空洞也在不停扩大。
方向:向南,略微偏东。远处地势低洼,隐约能辨出河道的轮廓。有水,就有生机。
他迈开步子,踩着泥泞的雪土往前走。
左腿灼痛、经脉胀闷、心底空洞、体表新生的黑纹、脑海里的残缺——所有代价叠在一起,沉沉压在肩上。
只有背上那份重量,是前头唯一的光。
他清楚,每次跟断刀做交易,都在往那条模糊的线上走一步。线那边,不再是人了。
前路望不到头。结局什么样,不知道。
但只要背上还有这份重量,只要心底那点叫作“夏珩”的东西还没彻底被当干净——
脚步就不能停。
他朝着雾深处那片吞掉过往、也吞掉未来的灰白天地,一步一步,默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