辇车停在偏殿外的石阶下,林蔚然掀帘而下时,天已全黑。风从宫墙高处斜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入内室,将外袍解下交给小桃。
“放那。”她说,声音低却清晰,“别点太亮的灯。”
小桃应了声,只燃起一盏豆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墙上,影子被拉得细长,像一道裂痕贴在砖面。林蔚然坐在榻边,闭目三息,手指轻轻敲击膝头,节奏平稳。头痛还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刺着,像是有人拿针在里头慢慢扎。她没动,也没说话,等这阵不适过去。
方才在书房的那一幕,还在脑中回放。嬴政拍案大笑,王翦低头不语,章邯手握刀柄指节发白——那是被碾压后的不甘,也是威胁的开端。她赢了推演,却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
赵高不在场。可她清楚,消息一定会传到他耳中。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宦官,比谁都敏锐。她睁开眼,看向小桃:“今日起,所有送进来的食水药膳,你亲自查验,不经你手,不准入殿。”
小桃一愣:“可是……若说是宫规所限……”
“那就说是我说的。”林蔚然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外间守卫是轮班的,她认得其中一人是前日换上来的,面孔生,动作却规矩。她收回视线,“尤其是赵高那边送来的东西,一概扣下,先报我知晓。”
小桃点头,脸色有些发白。她不过十六,自幼在宫中长大,见的最多是争宠斗气,何曾碰过这般暗流涌动的局面。她咬着唇,低声问:“公主,是不是……出事了?”
林蔚然没答。她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又画一道,再画第三道。五原谷、云中道、阴山北麓。她的推演没有错,匈奴若动,必走五原谷。可眼下,真正的战场不在边关,而在宫墙之内。
她放下笔,揉了揉额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巡夜的节奏,也不是小太监轻浮的步态,而是刻意放慢、带着恭敬意味的踏地声。
“公主。”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奉中车府令之命,特赐安神补药一碗,助您静心养神,安眠入睡。”
林蔚然与小桃对视一眼。小桃眼神慌乱,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袖口。
“放外间案上。”林蔚然说,声音平得像井水。
那人应了声,脚步退去。
殿内一时寂静。小桃盯着门口,嘴唇微微颤抖:“是赵高的人……他怎么知道您今日推演军务?”
“所以他知道了。”林蔚然起身,走向外间。那碗药摆在青瓷托盘上,冒着微弱的热气,药色深褐,气味苦中带甜,甜得不自然。
她从发髻上取下银针,轻轻插入药中。三息后抽出。针尖漆黑如墨。
小桃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叫出声来。
林蔚然抬手示意她噤声。她将银针收回发中,端起药碗,走到内室角落的暗格前,掀开木板,把整碗药倒入一只密封陶瓶,再将瓶口封死,放回深处。接着,她从壶中倒出温水,注入空碗,又用袖口抹去边缘水渍,最后将碗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
“现在,你去叫人。”她说。
“叫人?”小桃睁大眼,“叫谁?太医吗?”
“不。”林蔚然躺回榻上,拉过薄被盖住身子,“你去告诉所有人,说我服药后头晕乏力,需静卧三日,不得打扰。”
小桃急了:“可您没事啊!万一他们进来查看……”
“让他们看。”林蔚然闭上眼,呼吸放缓,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真的陷入昏沉,“我若清醒坐着,他们才不会信。记住,从现在起,你是我唯一能见的人。其余人,一律挡在外间。”
小桃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怕累,不怕苦,可眼前这一幕让她觉得害怕。公主明明好好的,却要装病,还要引人入局。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一旦走错一步,可能就再也见不到眼前这个人了。
“别怕。”林蔚然忽然睁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稳得惊人,“这是咱们的棋。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能赢。”
小桃怔住。
“我不是为了躲他。”林蔚然声音压得很低,“我是要让他以为我倒了。他若派人来查,就会留下痕迹;他若不动,说明他在等更确凿的消息。无论哪条路,主动权都在我手里。”
小桃喘了口气,点了点头。
“去吧。”林蔚然重新闭眼,呼吸再次放缓,脸色渐渐显出几分苍白。
小桃退出内室,轻轻掩上门。她站在外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咬了咬牙,转身走向门口,对守卫低声交代:“公主服药后不适,需静养三日,无召不得入内。若有传唤,由我通禀。”
守卫应诺。
夜渐深。偏殿灯火熄了大半,只剩一盏残灯在外间亮着。小桃坐在案边,手里攥着一块布巾,一遍遍擦着那只空药碗,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发生的一切。
林蔚然躺在内室榻上,眼睛始终未睁。她听着外间的动静,数着更漏的滴答声。每隔半个时辰,巡夜的脚步会经过一次,节奏稳定。她脑中却已构建起另一幅图景:偏殿布局、门窗方位、值守轮替时间。她在心里标出几个点——西窗年久失修,窗闩松动,是最可能的突破口;东南角廊下有盲区,适合藏人;正门守卫虽严,但换岗时有三息空档。
她取出绢帛,借着月光一角,在上面画出简易布防图。随后轻唤一声:“小桃。”
小桃进门,她将图递过去:“明日午时前,让西窗值守换上体弱者,且只站一炷香时间。其余各处照常,但东南角加派一人,背身立于柱后,不可露形。”
小桃看着图,有些不解:“为何要故意留破绽?”
“因为他若真想确认我是否中毒,必会派人夜探。”林蔚然声音极轻,“我不抓人,也不设伏,只留个缺口。他若来,便留下踪迹;他若不来,说明他还未完全信,那我们就继续等。”
小桃低头记下。
“还有。”林蔚然将藏毒的陶瓶取出,放在枕下,位置稍露,能让翻找之人一眼看见。又将半盏残药留在案头,碗沿倾斜,像是匆忙搁下。她做完这些,重新躺下,闭目调息。
外间,小桃吹灭灯火。黑暗笼罩整个偏殿。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更的梆子声。风从窗缝钻入,吹得帷帐轻晃。林蔚然始终清醒,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动。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开始。
赵高既然出手,就不会只试一次。药只是第一步,试探她的反应,观察她的状态。若她立刻请太医,便是心虚;若她拒收,便是警觉;唯有“服下后昏睡”,最合常理,也最能诱敌深入。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在被下轻轻敲击三下,节奏与心跳同步。
她不是在等死。她是在等他现身。
夜更深了。偏殿静得如同坟墓。只有铜漏滴水,一声,又一声。
突然,窗外掠过一道极轻的摩擦声,像是布料蹭过瓦片。
林蔚然眼皮未动,呼吸依旧平稳。
小桃在外间猛地坐直,手摸向枕下的短剪。
那声音停了。片刻后,又是一声轻响,来自西窗方向。
窗闩被缓缓拨开。
一条黑影从檐下落下,贴墙而行,动作极轻,落地无声。他蹲在窗边,朝内窥探片刻,确认无人值岗,才推开窗户,翻身而入。
他直奔内室,脚步谨慎,目光扫过案头那半盏残药,又看向床榻。床上人侧身而卧,面色苍白,呼吸绵长。
他迟疑了一下,靠近床边,伸手探向林蔚然鼻息。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
林蔚然猛然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