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的手指轻轻碰了下周正的指尖,触感冰凉,沾着未干的冷汗。
她领会了那个无声的示意,喉咙里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将涌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搀扶住周正没有烙印的那一侧胳膊,感觉到他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倚靠了过来,并非全是虚弱,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将主导权暂时交托的疲惫。
赵卫国一言不发,拿起桌上的证物袋和笔记本,率先走出了弥漫着尘埃与焦糊味的祠堂。
夜风灌入,带着血月残留的、难以言喻的腥气,吹得他后颈寒毛直竖。
他强迫自己不去回头看那祠堂破洞上方依旧暗红的天幕,只将手中证物袋捏得更紧。
塑料窸窣声在寂静的村路上格外清晰,如同某种不安的节拍。
去往派出所的路不长,却仿佛格外漫长。
周正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牵扯着腰腹的隐痛,那烙印在远离祠堂后并未平静,反而随着血月的高悬,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如同脉搏般的搏动。
林晚照搀扶着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透过衣料传来的异常温热,以及他身体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抿紧了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路旁被月光拉得扭曲变形的树影,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窸窣。
派出所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矗立在乡镇主街的尽头,在血月映照下,轮廓僵硬得像一块墓碑。
白炽灯管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光线惨白得刺眼,将询问室里的一切——掉漆的铁桌椅、斑驳的水泥地、墙上“坦白从宽”的褪色标语——都照得无所遁形,与祠堂的昏暗阴森形成尖锐到令人眩晕的割裂。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墨水和淡淡的霉味,这人间烟火气此刻却比祠堂的阴气更让人神经紧绷。
周正被安置在一张冰冷的铁椅上,椅背硌得他脊椎生疼。
林晚照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交握放在膝头,指尖微微发白。
赵卫国将证物袋放在桌子中央,那截漆黑的木楔和装着灰白尘埃的袋子在灯光下显得异样突兀。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墙边,拧大了灯管的旋钮,光线又亮了几分,几乎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他这才回到桌后坐下,摊开笔记本,拧开钢笔盖。
“姓名?”他的声音干涩,公事公办。
“周正。”
“年龄?”
“二十二。”
“职业?或者说,身份?”
“……周家村,守村人。”周正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
在这个完全由人间规则构筑的空间里,这个称呼显得如此荒诞不经。
赵卫国笔尖一顿,抬眼看了看他,没对此发表评论,继续记录。
“林晚照?”
“是。”
“你和他什么关系?”
“朋友。今晚……我恰好去祠堂找他,碰上了。”林晚照的回答简短而平稳。
询问进入了正题。
赵卫国放下笔,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探照灯般锁定周正:“祠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不要有任何遗漏。”
周正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避开那过于刺眼的灯光。
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下是浓重的阴影。
“老宅的灶,年头太久了,”他的声音依旧嘶哑,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今天我想检查一下,看能不能用。可能是触动了什么不结实的结构,灶台突然崩塌。我躲得慢了点,被……溅起的热灰和碎石烫伤砸伤。”他省略了所有过程,只给出一个符合常识的、平庸的开头与结果。
“烫伤?”赵卫国重复,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然后在“烫伤”两个字下面,刻意地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周正腰腹的位置,尽管那里被衣服遮盖着。
“林同志,你看到的也是这样?”
林晚照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担忧:“是的,赵公安。当时灰尘特别大,我听到轰隆一声跑过去,就看到周正倒在地上,灶台塌了,好多那种……白色的灰喷出来。我吓坏了,赶紧把他拖开,然后您就来了。”她的描述与周正严丝合缝,将一切异常归咎于意外和灰尘。
赵卫国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嗡嗡的灯管声中像一种倒计时。
他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太过平淡,平淡得无法解释祠堂里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恶意,无法解释周正身上那绝非普通烫伤的暗红烙印,更无法解释自己手臂残留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那短暂的失温失能感。
但怀疑归怀疑,没有直接证据。
那恶意是无形的,那寒意是主观的,唯有崩塌的古灶、可疑的木楔和尘埃是客观存在。
他忽然起身,走到墙边一个老旧的铁皮档案柜前,拉开吱呀作响的抽屉,翻找片刻,抽出了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卷宗。
卷宗边角磨损严重,透着被反复翻阅的陈旧感。
他走回来,将卷宗“啪”地一声放在周正面前的桌上,推了过去。
这个动作打破了询问的僵持,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卷宗封面用毛笔写着:红星公社连环失踪案(未结)。
时间:1982年秋。
赵卫国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死死锁住周正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
“两年前,古河道下游,红星公社,三个社员夜里出门后就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搜了几个月,最后只在下游回水湾找到点破衣服片子和一只鞋。案子到现在还没破。”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正的反应,然后缓缓吐出更重的一击:“刚才在祠堂,你,或者你身上那‘东西’,指的方向是——‘村外古河道下游’。”他刻意模仿了周正当时那种空洞、非人的语调,尽管模仿得拙劣,却让询问室的温度骤降。
“周正,你告诉我,这只是巧合吗?”
卷宗被推到了周正手边。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了上去。
泛黄的纸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上的青年农民,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憨厚。
就在这时,周正腰腹那沉寂片刻的暗红烙印,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
不是剧痛,而是一种冰冷的、细微的震颤,如同沉睡的罗盘被远处的磁石轻轻拨动了一下,与卷宗封皮上的某些残留——或许是经手者留下的焦虑,或许是案件本身凝聚的绝望与未解之执——产生了微弱的、却确凿无疑的共鸣。
林晚照一直紧盯着周正,立刻察觉到了他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瞳孔难以抑制的细微收缩。
她的心猛地一沉。
没等周正做出任何可能暴露更多的反应,林晚照抢先开口。
她的声音带着忧虑,也带着一种试图将脱轨现实拉回正轨的急切:“赵公安!”她的音调略微提高,吸引了赵卫国的注意,“周正伤得不轻,刚才又受了惊吓,精神肯定很疲惫。他说的方位……也许是疼糊涂了,或者祠堂老辈人闲聊时提过什么古河道风水不好之类的传说,他病中记混了也有可能。”她的解释合情合理,紧接着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桌上的证物袋上,语气变得凝重而现实,“我们现在更该关心的,难道不是他的伤势,还有这些东西吗?”她指着那木楔和灰白尘埃,“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从老灶里崩出来,有没有毒?会不会危害村民健康?这才是迫在眉睫的、实实在在的安全问题吧?”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虚无缥缈、无法证实且危险的悬案关联,拉回到了赵卫国职责范围内必须处理的、具体的、可检验的“危险物品”和“治安隐患”上。
这是投向赵卫国职责天平上的一个现实砝码。
赵卫国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看着林晚照,又看向垂着眼睫、仿佛疲惫至极的周正,最后目光落回那份陈旧的卷宗和那两个诡异的证物袋。
职责要求他调查一切可疑线索,包括两年前的悬案;常识却疯狂抗拒着将眼前这超越理解的诡异与那起看似普通的失踪案联系起来的可能。
而林晚照的话,又将他拉回“处理现场物证、保障安全”这个更基础、更不容推卸的公安职责上来。
矛盾在他眼中激烈交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询问室陷入一种压抑的僵持。
只有白炽灯管持续的嗡嗡声,填补着沉默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