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瓦片和朽木构成的窟窿外,是一方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而悬于其上的那轮月亮,不知何时已褪去了清辉。
一层极淡、却如同渗入玉髓的血丝般的暗红色晕彩,正从月轮边缘向内侵蚀,悄然晕染开来,将冰冷的月光浸泡成一种不祥的、温热的微芒,静静洒落。
光线穿过窟窿,落在周正仰起的脸上,那光芒并不明亮,却带着某种粘稠的质感,仿佛能吸附在皮肤上。
腰腹处,那暗红的烙印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的细微痛楚。
这痛楚与先前的吞噬钝痛不同,更像是一种来自极远处、极高位存在的……冰冷“注视”引动的共鸣。
就在他心神被血月牵引的刹那,那枚沉寂于意识深处的青铜业秤,毫无征兆地自行微震。
一行暗红色的、仿佛用陈年血锈书就的小字,缓缓在业秤上方凝成,映入他的“眼帘”:
【检测到高位业力源持续存在,方位:自身状态:‘业力标记’(深度)。】
村外古河道下游。
高位业力源。
自身……深度标记。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砸进他已然疲惫不堪的心湖,激起的却是彻骨的寒意。
祠堂里弥漫的焦糊与陈灰气味似乎瞬间远去,他口鼻间只余下铁锈般的腥甜,以及那血月微光带来的、无形的压迫感。
古灶是通道,是锚点,而他撬开的,或许仅仅是通往某个更深、更庞大存在的门扉上的一块砖。
门未破,只是开了道缝,而这“缝隙”里透出的“气息”,便足以标记他,引动天象。
“它还在……”林晚照的声音将他从瞬间的冰封中拉回。
她也抬着头,望向那轮血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瓷一般的白。
家族故老相传的禁忌与星象异兆的知识,此刻化为尖锐的警钟在她脑海中鸣响。
“血月当空,阴气滋长,百无禁忌……它根本没受损,只是……被‘引动’了。”她的目光猛地转向周正,确切地说,是转向他腰腹那即便在昏暗光线下、在血月映照中也清晰可见的暗红烙印,那图案此刻仿佛活了过来,边缘微微蠕动,吸收着那不祥的月光。
“这个记号,”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怕是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所有依附阴气、渴求业力而生的邪秽,在血月夜,感知都会敏锐十倍。”
“方位,村外古河道下游。”
赵卫国沙哑而紧绷的声音突兀地插入两人之间。
他已经将证物袋仔细塞回内袋,扣好了扣子,此刻正用那双布满血丝却锐利依旧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正。
血月、标记、不干净的东西……这些词汇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但“古河道下游”这个具体的地理信息,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里某个生锈的锁孔。
两年前,下游三十里外的红星公社,连续三名社员夜间外出后失踪。
搜寻范围扩大到河道沿线,最终只在下游一处回水湾的芦苇丛里,找到了几片被撕扯得零零碎碎、浸泡得发白的衣物纤维,以及一只孤零零的解放鞋。
案件至今悬而未决,卷宗封存在县局档案室,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此刻,这根刺被血月和周正身上那超越常理的变化,狠狠地扎得更深了。
巧合?
还是……关联?
他分不清。
但他分得清自己的职责。
赵卫国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灰白积尘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打破了祠堂里凝滞的气氛。
他的语气不再有商量余地,如同冰冷的铁钳,带着公事公办的强硬,也压着一丝深藏的、对未知事物本能抗拒下的烦躁:“周正,不管你们在搞什么名堂,现在可能牵扯到人命案子了。不止今晚,还有以前的。”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目光如炬,“跟我回所里,现在,立刻。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林同志,你也一样,你是现场目击者,也需要做详细笔录。”
世俗的职责与规则,在超自然的惊涛骇浪稍歇的此刻,化作了最坚固也最冰冷的枷锁,不容分说地套了下来。
祠堂内死寂一片。只有血月的微光,透过破洞,无声流淌。
周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望向血月的目光。
那轮暗红的月亮依旧悬在那里,像一只漠然的、染血的眼。
腰腹的烙印随着他头颅的低下,传来一阵新的、沉闷的悸动。
业秤的暗红提示依旧悬浮在意识一角,如同判决。
他没有看赵卫国,也没有看林晚照,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沾满污迹和尘土的鞋尖,以及脚下那片被灰白积尘覆盖的、狼藉的地面。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反抗,也不是辩解。
那只是一个近乎疲惫的、承认般的微小动作。
他抬起手,不是朝着赵卫国,而是朝着身旁脸色变幻不定的林晚照,用指尖沾着灰土的手,极轻地、近乎无声地,朝赵卫国的方向,示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