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是子时。夜深人静,整座客栈都沉在浓稠的睡意里,连马厩里的骡马都停止了踢踏。蝶忽然听见了一阵极轻极细的琴声。那琴声很怪——不是均匀地向四周散开,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拢住了,集中成细细的一束,朝某个固定的方向幽幽地送过去。琴声里还夹着若有若无的呻吟,断断续续,像是有人被魇住了一般。
蝶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循着那缕琴声走去。走廊尽头有一道窄梯通向屋顶,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踩着吱呀作响的木阶走了上去。
屋顶上,月光如洗。一个青衣女子正端坐在屋脊最高处,膝上横着一张古琴,指尖慢悠悠地拨着弦。她弹琴的姿态极为松弛,像是在自家后院里纳凉,可那琴声却诡异得很——每一缕音符都被收束得极紧,只往客栈下方某个特定的窗口钻,周围反而静得只剩下风声。青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目光落在蝶身上,微微一笑,声音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清亮,没有半分被撞破秘密的慌张。
“小妹妹,这么晚还不睡呀?快回去吧——外面很危险。”
蝶没有动,只是仰头看着她,手已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姐姐,你是谁?”
青衣女子瞥见她腰间那柄钢刀,目光微微一顿,随即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同行的熟稔:“原来是小妹妹的同行呀。妹妹小小年纪居然也是干这一行的吗?不过很可惜——这一单,姐姐们先拿到咯。”
“们?”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剑风已从她身后劈来。蝶来不及多想,反手抽刀,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堪堪架住了那柄从身后横斩而来的长剑。刀剑相撞,火星迸溅,震得她虎口发麻。对方这一剑势大力沉,加上蝶身形本就轻盈,整个人竟被这一击劈得倒飞出去。她在空中翻身卸力,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在屋脊的另一端,鞋底在瓦片上滑出两道浅痕。
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仗剑而立,眼里满是对蝶表现的认可
青衣女子叹了口气:“曲枕峦——任务已经完成了,还没杀够吗?这小妹妹是自己人,你别玩过头了。”
曲枕峦将手中一个还在滴血的木盒随手抛给青衣女子,目光却一刻也没有从蝶身上移开:“摇月,接着。刚刚那几个臭鱼烂虾,在你的琴声里连反抗都不会,我都没尽兴——放心,不会伤到她的。”
江摇月稳稳接住木盒,打开盒盖就着月光瞥了一眼,确认里面的人头没有弄错,这才重新合上盖子,笑起来:“那你快点吧。小妹妹,给这个自大狂一点教训——姐姐看好你哦。”
蝶握着刀,掌心渗出了一层薄汗,连忙开口解释:“姐姐,我不是要——”
“看这里。”
曲枕峦根本没给她说完的机会,身形已如一道白虹般掠了过来,长剑自上而下劈落,剑风将蝶额前的碎发齐齐压向两侧。蝶眼看避无可避,只好横刀格挡。刀剑相交的瞬间,她的手腕被震得微微下沉,堪堪挡住绝大部分力量后,正准备顺势擒住对方握剑的手臂——曲枕峦看出了她的意图,嘴角微微一勾,手中力道骤然加重。蝶单手根本扛不住这股突如其来的压力,刀身被压得往下沉了半寸,擒拿的路线被彻底封死。
但她没有慌。她索性以贴着剑的刀刃为轴,侧身旋转,整个人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般从剑锋下方旋了出去,避开下劈的同时反手一刀,直取曲枕峦的后背。
刀未落下,手腕已被一只温热的手牢牢擒住。曲枕峦甚至没有回头——这一抓是纯粹凭直觉与经验的盲视野擒拿,精准得像她后脑勺上也长了一双眼睛。
“小妹妹有两下子嘛——姐姐喜欢。”曲枕峦咧嘴一笑,将长剑往瓦缝里一插,腾出空来的那只手配合着擒住蝶手腕的手,腰胯一拧,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将蝶整个人甩飞出去。
蝶在空中翻滚,耳边风声呼啸。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对身体的控制,终于调整好了姿态,抬头看去
曲枕峦已经拔剑追了上来,剑锋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银线。蝶提刀再挡,两柄兵刃在半空中撞出刺耳的交鸣。这一次她们都在空中,曲枕峦无法借力再发力,而蝶身形轻盈、经验也已在无数次训练中被磨得越来越敏锐,她立刻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优势——斜转刀刃,将曲枕峦的长剑往下压,趁对方剑势被压低的瞬间猛提一口气,反守为攻,刀刃如雨点般朝曲枕峦劈去。
曲枕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兴奋更浓了几分。她一一接下这一轮反击,剑身在月光下不断与刀刃碰撞,火花四溅,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像一串急促的更点,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在脚再次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她的脚踝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弹簧般再次起跳,手中长剑猛地撇开蝶的刀刃,同时一记高位回旋踢挟着风声朝蝶的脑袋扫过来。
蝶连忙腾出一只手格挡。那一脚踢在她小臂上,力道大得像被一匹奔马从侧面撞上,震得她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也花了一阵。曲枕峦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一剑接一剑地猛劈下来,剑势连绵不绝,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沉。蝶几乎是凭着无数次训练中磨出来的本能在一刀一刀地格挡——每一次挡下,手腕都难以控制地往后飘,整条手臂被刀身传来的惯性带得大幅晃动,刀身也被磕出了好几个豁口。
“再动手的话,我就让你的朋友死无全尸。”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所有人身上,让方才还刀光剑影的屋顶骤然凝固。
曲枕峦的剑僵在半空中,她猛地回头看去——侍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江摇月身后,一只手扣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中的匕首紧贴着她的脖颈。刀刃与皮肤的间隙里,一道血丝正隐隐约约地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江摇月倒是淡定得很。有些无奈的开口:“光顾着看戏,没注意自己被偷袭了。失策。”
曲枕峦把剑指向侍:“喂喂喂——好歹是个大男人,偷袭算什么本事?”
“觉得我喜欢开玩笑?”侍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匕首又往里压了一分,血珠沿着刀刃的弧度慢慢往下淌,染红了江摇月青色的衣领。他不是在威胁,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就在这时,江摇月出其不意地抬起手指,在琴弦上极轻极快地拨了一下。那声音轻得像蝴蝶振翅,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侍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花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耳膜钻进了脑子里,在意识深处炸开了一团迷雾。
就是这一瞬间。江摇月反手从发髻中抽出一支锋利的发簪,簪尖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精准地撇开了抵在她颈间的匕首。她刚要回身反击,侍已经从那一瞬的恍惚中挣脱出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几乎是同时,她手中的发簪也已抵在了他的咽喉上。簪尖离他的喉结不过半寸,他的手扣着她的颈动脉,将她整个人抬起来,脚尖离地,窒息感袭来,月光在簪刃和匕首之间来回折射,两个人都没有再动。
江摇月晃了晃手中的发簪:“扯平了?”
下面的曲枕峦急得在瓦片上跺了一脚,碎了好几块瓦,仰头朝上喊:“好了好了——我跟小妹妹是闹着玩的。倒是你们俩不要真的杀起来啊。”
侍松开手。江摇月收回发簪,低头咳嗽起来,白皙的脖颈上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衬在她青色的衣领上方,像雪地上落了一瓣红梅。她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埋怨,声音沙哑了几分:“力气真大。”
曲枕峦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屋脊,一个旋身挡在江摇月身前,上下左右把她检查了一遍,确认只有脖子上一道红痕和领口沾了点血迹,这才松了口气,她转身打量起侍,目光在他冷漠的脸上转了一圈,突然开口:“喂——练练?”
侍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他径直走到蝶身边,蹲下身,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什么温度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日快了半拍:“蝶,没事吧?”
蝶在方才剧烈的对抗中已经力竭,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断断续续的回应:“没……没事。”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安静。蝶的喘息声渐渐平复,只有夜风卷过瓦片的细微沙响,和远处山林里不知什么鸟被惊醒后的扑翅声。侍在确认蝶没有受伤之后,重新站起身来,目光越过蝶,落在屋顶上那两道一青一白的身影上。那两个女子也正看着他,一左一右地站着,白衣的仗剑而立,眉宇间全是跃跃欲试的战意;青衣的将琴斜抱在膝上,手还揉着脖子上的红痕,目光却冷静而审慎。
“你们是?”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曲枕峦把剑往肩上一扛,干脆利落地吐出几个字:“看不出来吗?是杀手啊。”
“倒是直言不讳。”侍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只不过——你们为什么会和蝶打起来?”
曲枕峦理所当然地答道:“看小妹妹带着刀,又能察觉到江摇月的琴音,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就想找她练练手。仅此而已。”
侍听完这话,脸色一黑,但曲枕峦莫名觉得空气忽然冷了好几度。他沉默了两息,然后以一种冷硬到近乎刻薄的语气,一字一字地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再吐出来:“练练手?简直——不可理喻。”
江摇月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意外之喜,像是走了一路终于碰到一个能让她多看一眼的人。她偏过头看向曲枕峦,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没想到,居然有人懂我。”
曲枕峦一愣,随即夸张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捂着心口:“喂喂喂——摇月,明明我们才是一起的吧?”
江摇月放下揉脖子的手,指了指自己衣领上那片还在慢慢洇开的血迹,“还不是你惹出来的。我的脖子都挂彩了。”她转过身,目光如刀般落在侍身上,语气骤然寒下来“还有——这位公子,破了我的皮囊,可是打算就此撇过?”
侍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语气平淡而疏离,像是在解释一桩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件:“无意冒犯。只不过是你们动手在先,我见招拆招而已。这么说来,是你的同伴间接破了你的皮囊。”
曲枕峦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她挠了挠头,皱着眉嘀咕了一声:“嘶——好像有道理。”可当她转过头对上江摇月那冰冷的眼神时,尴尬的笑了笑,把后面的话全吞了回去。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江湖人惯用的豪爽面孔,试图打破这僵局:“要我说——不打不相识。要不,交个朋友?”
侍:“……”
江摇月冷冷地替所有人做了决定:“不用了。这种无礼之徒,就让他烂死在庸俗里就好。”
空气再一次凝固。月光冷冷地洒在屋脊上,侍与江摇月四目相对,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冷若冰霜。曲枕峦站在中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你们俩,该不会动真格了吧?”
破空声骤起。江摇月手中的发簪与侍手中的飞刀同时出手,在半空中激烈碰撞,火花擦亮了一小片夜空。发簪被飞刀撞得偏离了方向,却依旧稳稳地插在侍脚边的瓦缝里,簪尾还在微微颤动。而江摇月则从容地抬手,稳稳接住了那柄朝她飞来的匕首。她拇指微微发力,咔嚓一声,刀刃被她徒手折断。她随手将断刀抛下屋顶,断刃在瓦片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地滚到了蝶的脚边。然后她转过身,青色的衣角在月光下轻轻一甩,只留下两个字飘散在夜风里。
“再会。”
曲枕峦看着她负气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侍,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长剑插回剑鞘,弯腰单手举起江摇月留在地上的古琴,背在背上。临走前她朝侍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同情的感慨:“公子挺厉害的——能把江摇月惹生气的,你是第二个。”
她转身跃下屋顶,白色的衣角在夜幕中闪了几闪便融进了山林深处。屋顶上只剩下一对兄妹,一个低头看着脚边还在颤动的发簪,一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臂上被踢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麻。
“她们……走了?”蝶终于平复了呼吸,看着曲枕峦消失的方向,声音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应该是。”侍将目光从江摇月离去的方向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支深深插入瓦缝的发簪。簪尾的银饰还在月光下微微颤抖,发出极细极弱的嗡鸣,像是那人临走前留下的一道不肯消散的余音。
“哥——我是不是又闯祸了?”蝶垂下头,声音闷闷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侍沉默了片刻。
“行了,别管了。”“这两个人——似乎都不太正常。”话毕转身离开
蝶连忙小跑跟上,走得有些瘸,一边走一边揉自己还在发麻的手臂,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哪有一见面就动手的。”
“好了,收拾收拾回去睡觉。”
这一夜,对于侍和蝶来说都显得莫名其妙,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及此事,各自躺回铺位,闭上眼睛,却都在黑暗中多躺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坠入睡眠。月光依旧冷冷地洒在屋顶上,照着那些被踩碎的瓦片、几点早已凝固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