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云,月光从被撕开的云隙间漏下,照在偏殿窗棂上,投出几道斜影。林蔚然仍躺在床榻上,被子盖至胸口,呼吸平稳,眼却未闭。她耳廓微动,听见瓦片轻响——不是猫,也不是夜鸟落足。
是人。
她指尖在被中轻轻敲击,三下一组,与前夜节奏一致。这不是紧张,是确认清醒。赵福尚未归来,刺客却先到了。来得比预想快,也说明,赵高果然心虚。
她缓缓合眼,胸膛起伏放缓,伪装熟睡。发髻里一根细长银簪早已滑至掌心,冰凉贴肉。
“嗖!”
破空声起,三枚毒镖钉入床帐,尾羽轻颤。黑影翻窗而入,落地无声,直扑床榻。第二人守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扫视内室。
扑床那人抬手,匕首寒光一闪,直刺枕上人面门。
林蔚然倏然睁眼,头一偏,匕首擦颊而过,划破里衣领口。她左手猛掀锦被,兜头罩向刺客,右手银簪疾出,点向对方颈后风池穴。力道精准,入穴三分,正中神经交汇处。
刺客闷哼一声,右臂骤然失力,匕首脱手。他反应极快,左拳横扫,林蔚然侧身避让,肩头仍被扫中,一阵钝痛袭来。她咬牙不退,翻身滚下床榻,借屏风遮住身形。
门外守卫者低喝:“留活口!”
林蔚然背贴屏风,呼吸略促。她知道,这些人不是来劫杀,是来灭口。若真要杀人,方才那一镖就该淬剧毒,而不是仅仅示警。
她低头看手,银簪尖端沾了点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刺客的。脸颊火辣,应是被匕首划破皮。她不动声色,将银簪重新藏入袖中,从腰后摸出一枚铜钱——这是昨夜让小桃取常服时顺手藏下的,原为防身备用。
屏风外脚步逼近。两人分左右包抄,动作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左侧那人刚探头,林蔚然猛地掷出铜钱,直击其眉心。虽不致命,却令其本能闭眼后撤。她趁机冲出,直扑仍在揉眼的刺客首领。
那人怒吼转身,拔刀横斩。林蔚然矮身滑步,贴近其身侧,右手再出银簪,这次刺的是肩井穴。针入即拔,手法干脆。
刺客首领右臂彻底瘫软,刀哐当落地。他瞪大眼,似不信自己会突然失力。林蔚然不给他反应时间,左掌切其脖颈侧面,力道控制在昏迷边缘。他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另一人见状欲逃,却被惊动的小桃在廊下尖叫:“有刺客!护驾!”声音尖利,穿透夜空。
刺客回头一瞥,见同伴已倒,再无战意,纵身跃窗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宫墙暗影中。
林蔚然喘息稍定,腿一软,扶住案角站稳。脸颊伤口渗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她没去擦,只盯着地上昏厥的刺客首领,眼神冷如寒铁。
“小桃!”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命令意味。
小桃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公……公主!您没事吧?”
“去叫赵福,立刻。”林蔚然盯着地上那人,“别碰他,等我吩咐。”
小桃点头,转身要走,又顿住:“可……可他是刺客啊!要不要喊侍卫?”
“不必。”林蔚然冷冷道,“这人还有用。”
她缓步走近,蹲下身,捏开刺客下颌,探其脉搏。稳定有力,只是神经受制,暂时麻痹。她从发间又抽出一根银簪,轻轻刺入其手背上合谷穴,刺激痛觉中枢。
刺客猛地抽搐,睁眼,瞳孔涣散片刻后聚焦,看见林蔚然俯视着他,眼中竟无恐惧,只有狠戾。
“你们行动前,”林蔚然声音平静,“可有人告诉你们——公主已死?”
刺客闭嘴不答,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蔚然冷笑,银簪再移,点入其小腿承山穴。这一刺,痛感剧烈,常人难以忍受。刺客咬牙撑住,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直流。
“赵高要你们来灭口,说明他心虚。”林蔚然盯着他眼睛,“你们只是弃子。他不会救你,也不会为你收尸。你说不说,不过是个早死晚死的问题。”
刺客眼神微动。
林蔚然继续施压:“你主子怕什么?怕我说出‘长生引’的真相?怕陛下知道他假传圣命、毒害皇女?”
“……是中车府令。”刺客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给了三金,让我们今夜动手,不留痕迹。”
“是他亲自下令?”
“……通过舍人传话。我们只认令牌。”
林蔚然眯眼。够了。她拔出银簪,刺客身体一松,痛感消退,但四肢仍麻,无法起身。
“回去告诉赵高。”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本宫不是他能杀得了的人。今日饶你性命,是让他知道——生杀予夺,不在他手。”
刺客怔住,似乎没料到她会放自己走。
“你若敢说谎,明日就会全身溃烂而死。”林蔚然淡淡道,“我封的是你经脉,七日内不解,气血逆行,五脏俱焚。想活命,就老老实实传话。”
她转身走向内室:“小桃,取清水来,我要净面。”
小桃慌忙去取。林蔚然坐在铜镜前,拆下发髻,重新梳理。动作从容,仿佛刚才的搏斗从未发生。她看着镜中自己——左颊一道血痕,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赵福匆匆赶来时,正看见公主对镜梳妆,像寻常晨起一般。
“公主!奴才听说……”
“闭嘴。”林蔚然打断他,指了指内室,“进去看看那人,记住他伤在哪里。”
赵福战战兢兢走入,低头查看刺客身上银针所刺穴位,一一记下位置。他不懂医术,却知这些地方绝非常人能识。
“看到了?”林蔚然问。
“看……看到了。”
“此乃仙家封脉之术。”林蔚然语气平静,“凡人触之即瘫,非武功能解。你若不信,明日此人自会醒来,却记不得来路,只知公主不可近身。”
赵福低头,额头冒汗:“奴才信。”
“去吧。”林蔚然递过一方素帕,“拿这个去,悄悄传话。”
赵福接过,帕上绣着三个字:神光护。
“一路散给宫人,就说公主有神光护体,刺客触之即废。”林蔚然顿了顿,“另一路,找外廷洒扫的宦官,说‘三公主魂游归来,专斩奸佞’。话要传得隐晦,但意思要明。”
赵福犹豫:“这……若被查出是奴才传的……”
“出了事,我担着。”林蔚然看着他,“你办事稳妥,我才信你。若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不如现在就去自请出宫。”
赵福浑身一震,跪地叩首:“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
他退出偏殿,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林蔚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重新洒满庭院,风停了,鸦雀无声。她抬手抚过脸颊伤口,指尖沾血。
这一战,她赢了。不是靠金手指,不是靠权势,是靠三十年现代医学训练出的冷静,和穿越后被迫学会的狠劲。
她不需要沙盘推演,也不需要战术数据库。此刻,她只需要让敌人相信——她不是人,是神。
而恐惧,是最好的武器。
她转身走向案前,提笔蘸墨,写下两个字:赵高。
笔尖一顿,没有划去。这一次,她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不是销毁,是留存。
小桃站在门外,低声问:“公主,还要歇息吗?”
“不了。”林蔚然望着烛火,“把灯都点上。我要看书。”
小桃应声去取灯盏。林蔚然坐回案前,翻开一卷《素问》,实则闭目调息。她在等,等赵高的反应,也等明日朝堂的风声。
她的手指无意识摸到笔杆,又猛地收回。
不能咬笔。
这个时代,没有女人会那样做。
她将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直,像一柄收鞘的剑。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偏殿灯火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