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柳一净自幼读圣贤之书,岂能视百姓临难而不顾,既然你们不愿离开,无妨,天道反扑之事本就遗祸千年,先生曾言,此去再无归期,虽有余念,舍我其谁。”
“今日,这天道劫雷,我柳一净接了!!”
柳先生话音一落,身躯放射清辉,宛如乌云密布中乍出一轮皓月,缓缓升空,照亮漆黑一片的小镇各处。
自从感知到小镇结界支撑不过今晚的虞勿,早已带着虞谦芊回到木匠铺,又开始雕琢木雕。
天道反扑威能虽然强横,但圣人手段早已不是一般人可比,就算小镇崩毁,虞勿也能力保自身和虞谦芊安然无恙。
小镇结界破碎之后,皓月就被巨大的螺旋状乌云彻底掩盖,本该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此刻却因柳一净散发清辉照亮了黑暗,光芒也照进木匠铺。
虞勿顺着光芒抬眼望去,无奈摇头道:“邱泽,你不惜联合他人算计柳一净,强行拔高修为,就为了以柳一净之名,不惜代价只为护住这小镇区区六千余人,值得吗?”
高空之中,只有一道形似柳一净声音回答道:“值得!”
柳一净是文道旧圣一脉传人,邱泽昔日崇拜旧圣,所以不惜代价只为拜师学习圣人之道,虽然历经磨砺拜师几十载时光,但终究因资质不足学问有限,修炼之路也是坎坎坷坷。
在东华大陆上,圣人之所以称之为圣人,不仅是指其修为如何高深莫测,更是因为此人学问品行能使天下人信服,言行举止不同凡俗,能修炼出本命字,才配称得上圣人。
如果没有这些条件限制,那天下伪圣必然层出不穷,世道就乱了。
邱泽自幼崇尚文道学问,走的是练气的路子,就算是潜心修行多年,至今修为也仅仅只是结丹中期,但为了护住柳一净这旧圣亲传弟子这根独苗,也为了在大限将至前过一把圣人之瘾,邱泽毅然以生命为代价用秘术强行拔高修为,只为赴一场无憾之死。
而此时的柳一净,正在书院凉亭中棋桌前单手托腮,陷入沉睡。
旧圣之名,原本并非如此,只因那老先生忽有一日得道后自觉时过境迁,一身学问不足以适应新时代,所以在教导学子时在“文圣”这个称呼前面,加了一个“旧”字。
自此以后,他就常常以“旧圣”自居,时间一长,世间万民也都称呼他为旧圣。
而这老先生,也正是柳一净与邱泽共同的师尊。
柳一净在文道旧圣一脉中排行第三,邱泽排行第四,正是师兄弟的关系。
昨夜,预感小镇结界将于明日崩塌的柳一净,早早就结束了功课,拿起离别师门前旧圣赠予他的一柄白色玉剑,准备好好休息后,亲自奔赴一场酣畅淋漓的天道反扑雷劫。
柳一净在小镇待了六十年,小镇居民秉性,他早已一清二楚,小镇百姓眷恋故乡心切,且大多数人依恋此处机缘福地,纵然天道反扑他们也绝不会离去,刻意驱逐反而会适得其反。
世间万事,自有缘法。
柳一净知道这个道理,也明白自身领悟的“净”之一字,分量得有多重,所以在面对去留抉择那夜他想了很久。
在回忆与同门经历的往昔种种时光,不禁慨然泪下,尤其想到旧圣曾言的“此去再无归期,虽有余念,舍我其谁”的话,更是心情复杂。
为了小镇百姓,也为了无涯书院学子,更为了效仿师尊离世前作为,柳一净选择了慷慨赴死。
然而,与他既是同门师兄弟,也是多年好友的邱泽又如何不清楚他心中所想?
邱泽自知护卫师门时根基受损,资质不足如今又恰逢大限将至,于是为了保住师门传人,不至于香火断绝,也为了完成多年未了的心愿,选择答应了陆川的提议。
果不其然,柳一净在服下沉眠丹后就此睡下,邱泽离开前为了防止师兄苏醒破坏计划,还特意施法布置了一座催眠法阵。
与邱泽合谋的陆川,此举既是帮助他完成心愿也是抱有私心。
只因他算计许久,很不甘心。
他先是故意在陈一平途径中摆摊,刻意放话吸引其求签问卦,借机试探根骨资质,后又在那破落院子上空布置寒流阵,催发那妇人病情加重,后又趁机面见那妇人,让她通过幻境看到陈一平因为她这个拖累,活活耗死这一身精气神,一辈子碌碌无为,孑然一身,郁郁而终。
他此生所求,就只为收下如陈一平这般天资少年作为关门弟子,却因柳一净破坏了计划。
陆川咽不下这口气,决心以此作报复。
“哼!柳一净,等此事一过,我看你心境如何平稳,修炼的净之一字又该如何保持。”
陆川坐在早已拆了瓦片的房顶上,拎起酒壶仰天一口猛灌,胸中绽放的快意让他面色红晕,喜上眉梢,忍不住大声道:“好酒,哈哈,快哉!”
地面,陈少云与陈一平两人站在柳树下,一同仰面望着高空中那道人形皓月,既惊叹又面色沉重。
枯瘦少年陈一平哽咽道:“先生为了我们,为了这小镇百姓,居然决心硬扛天道,纵然他是圣人也必死无疑,这……”
“先生的选择,我们应该尊重。”陈少云想起在书院学塾学到的诸多道理,都出自柳先生之口,不禁红了眼眶:“先生……”
此时此刻,夜空中那道人影一身清辉,本就雪白的衣服在清辉中更添几分不入凡俗的清净之感。
此时顶着柳一净身份形象的邱泽,一身修为已经攀登至元婴境,与原本柳一净修为仅仅只相差一个境界。
再加上他刻意以秘术掩盖自身真实修为,所以在小镇百姓以及无数盯着他的人眼中,他就是柳一净本人。
螺旋状乌云很是浩大,绵延不知多远,最核心的云层正中,雷龙怒吼,积蓄的庞大雷霆之力奋力倾泻而下。
邱泽仰头看着那上空雷龙,面色如常,举起手中雪白长剑划空挥动,只是瞬间一道道墨色文字瞬间浮现,形成无数剑雨向雷龙射去。
墨色剑雨与之相撞,刹那间炸开,磅礴的雷电四处飞泄,邱泽不慎被一道雷电击中,却依然咬牙坚持。
然而,并未领悟本命字的邱泽即使使出浑身解数,法宝用尽,以元婴境修士神通不断破开空间削弱降下的道道雷霆之力,却还是难以抵御,最终被一道紫色雷剑击中,灰飞烟灭。
在这道雷剑落下之后,劫云消散,狂风停歇,皓月重现夜空中。
一切尘埃落定后,一柄雪白长剑从高空落下,径直插入小镇广场中央。
“柳先生!!”
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抽泣呼喊一声,顿时人们看着长剑纷纷跪下,声色俱凄,都一同呼喊柳先生名字。
然而,此时。
书院凉亭中,沉睡中的柳一净终于苏醒,他缓缓睁开眼眸,看了一眼自身处于催眠阵中,一瞬间想到什么,急忙纵身一跃脚踏白云来到小镇广场。
正为柳先生之死而悲痛的小镇百姓以及书院一众学子,此刻看到柳先生复活,都纷纷喜极而泣。
“柳先生,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没事!”
“柳先生不愧是文道有史以来最具天赋之人,竟连天道雷劫都不能伤到分毫!”
“柳先生,谢谢你!”
人们在一番感慨陈述之后,对柳先生磕头表达崇敬之意,情真意切。
人群中,陈少云与陈一平见柳先生无碍,都同时擦掉眼角泪水松了一口气。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抵抗天劫之后的柳先生有些不对劲。
柳一净捡起雪白长剑,注视着剑身沉默不语许久才忽而哈哈大笑,笑得声泪俱下,笑得面露青筋,笑得声音沙哑。
这离奇的一幕瞬间令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柳一净笑声完毕后,神情黯然,头发彻底霜白,一身修为急剧跌落,就连他身上凝聚的那个本命字“净”,此刻也在缓缓破裂。
失去师弟兼挚友的邱泽,柳一净已经十分伤心,但真正破坏他心境的,是他认为本该他承受的因果,本该由他接下的陨落命运,居然让师弟接下,心中是无言以对,无可奈何也无话可诉。
柳一净默然后,麻木的收了雪白透亮长剑,然后缓缓起身离开。
陈少云与陈一平两人不明所以,只是隐约中感知到柳先生身上少了些从容淡定,多了些苦闷和悲痛。
柳一净如今修为大跌,本命字不复当初,他徒步来到木匠铺,见到了虞勿只说句,“虞师傅,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嗯,我知道!”
虞勿点点头,对于眼前这中年男人遭遇,他一清二楚,也十分同情,不过他自问是个旁观者,他人因果与自己无关,不便插手。
柳一净做好交接后,回到书院,整理好衣物,然后分别找到陈少云,陈一平,魏少奇,丘萍,李灿,秦萱,梅西子七人,说明日就将离开前往上唐,让他们做好准备。
陈少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一向稳成持重的无涯书院院主柳先生,此刻如此憔悴,只是隐约中意识到这可能与副院主有关。
在与中年男人分开前,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之前邱副院主不是说要亲自送我们去上唐,他人呢?”
缓步离去的身影霎时停顿,只是叹息道:“他走了。”
此刻,看了一出大好戏的陆川冷哼一声,暗想可算是好好出了口恶气,从房顶一跃而下,一瘸一拐的摇晃着酒壶哼着民歌缓缓离去。
却不巧,在他途径北尘街时,一身白袍的柳一净挡住了他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