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辈子,杀过很多人,做过很多错事。
但最大的错事,是当年离开的时候没有当面告诉她,我不是把你当姐姐。
而是我喜欢你。
从你第一次给我喂药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
从你说“天塌下来姐姐顶着”的时候就更喜欢了。
从你在月光下握着我的手说“阿渊别怕”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完了。
一
第一次见她,是在枫林道上。
我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从树林里跑出来,身后是贵妃派来的杀手。我跑了很久,久到已经不抱希望了。
然后我看见了一辆马车。
很普通的马车,青色的车帘,木制的车轱辘,赶车的是个老头。它停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一个不该等的人。
我爬进去了。
不是因为觉得那辆马车能救我,而是因为我已经跑不动了。
车帘掀开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桂花香。
然后我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不算是倾国倾城,但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干净的、明亮的、没有恐惧的。
她看着我,没有尖叫,没有害怕,只是皱了皱眉,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我那时候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伤太重,是因为在那之前,没有人问过我“你还好吗”。
父皇把我从民间找回宫的时候,没有问。
皇后娘娘收我为养子的时候,没有问。
太子殿下拉拢我的时候,没有问。
贵妃派人追杀我的时候,更没有问。
她问我了。
一个陌生人。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的桂花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我得活着,活着才能再见到她。
二
在烬园养伤的那两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我骗她说我叫谢渊,没有骗她,谢渊是真名,但“渊”不是“深渊”的“渊”,是“元”字加三点水,父皇赐的名字。但我没有告诉她我是皇子,因为我不想吓着她。
她叫我阿渊,我叫她姐姐。我从来没有姐姐,也没有人对我说过“天塌下来姐姐顶着”。
她是第一个。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做噩梦,梦见母妃死的那天,梦见她从城楼上跳下来,梦见满地的血。我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阿渊别怕,姐姐在。”
她的手很温暖,声音很轻。
我没有再抖了。
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有她在,我觉得天塌下来也没那么可怕。
她说天塌下来她顶着。
我相信她。
三
离开的那天晚上,我在烬园坐了一整夜。
我想了很多。
想告诉她我是谁,想告诉她我喜欢她,想告诉她等我回来,我一定娶你。
但我不敢。
我怕她嫌弃我,嫌弃我是那个被人追杀的、浑身是血的少年。怕她觉得我配不上她——她那么干净,那么温柔,我手上沾着血,脚下踩着尸骨,我配不上她。
我留了一封信。
写了很多遍,不满意,撕了重写,再撕再写,最后只写了寥寥几行。
姐姐,见字如面。
家中有变,急需返京。待我平定家事,必来寻你。
有些话,想当面与你说。
千万等我。
“千万等我。”
这四个字,我用了一辈子的力气写。
她有没有等我?
没有。
我不怪她。
因为我没有资格让她等。
一个十四岁的、来历不明的、浑身是血的少年,留了一封信说“等我”,谁会当真呢?
她不当真,是对的。
四
知道她成亲的那天,我把书房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不是生气,是恨。
恨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回去,恨我为什么不能在离开之前告诉她“我喜欢你”,恨我为什么要把她让给别人。
李昭站在门外,一声不敢吭。
我砸完了,坐在地上,抱着那条她落在烬园的帕子,哭得像个傻子。
李昭后来说,那是他第一次见我哭,也是最后一次。
他说得对。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哭过。
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哭没有用~
她已经嫁人了。
我叫了她三年的“姐姐”,她真的把我当弟弟了。
可笑吗?可笑。
活该吗?活该。
五
第一次去州府看她,是在她成亲三年后。
我去之前告诉自己,看一眼就走。她过得好,我就不出现。她过得不好,我就带她走。
到了才发现,不管她过得好不好,我都想带她走。
但我不能。
因为她过得好。
那个叫宋怀瑾的男人,看她的眼神和我看她是一样的。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不是因为怕输,是因为我已经输了~
她嫁给他三年,他把她照顾得很好。她胖了一些,气色好了一些,笑起来比三年前多了几分从容和安定。
那是他给的。
不是我。
我在茶楼二层的窗边坐着,看她从庙里出来。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看着街上的人群,嘴角微微弯着。
她看起来很快乐。
没有我,她很快乐。
我应该高兴的。
可我高兴不起来。
六
宋怀瑾死的那天,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抱着他了。
满地的血,满世界的红。
她跪在雪地里,抱着他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
她从来都是温柔的、从容的、镇定的。她会笑着说“没事没事”,会握着我的手说“阿渊别怕”,会在雷雨夜里轻轻拍着我的背说“姐姐在”。
她没有哭过。
至少在我在场的时候没有。
但那天她哭了。
哭得那么惨,那么痛,像是整个世界都塌了。
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恨。
“你滚。”
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两个字。
她说得对。
我应该滚。
是我害死了他。
如果不是因为我,贵妃余党不会盯上孔家,不会盯上宋怀瑾,不会设这个局。他只是个编书的,他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娶了一个不该娶的人。
娶了我爱的人。
我爱她,所以他死了。
这个逻辑不对,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因为如果我不爱她,他就不用死。
所以是我的错。
七
她怀孕了。
宋怀瑾的孩子。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一碗桂花圆子。李昭说“孔娘子有身孕了”,我把碗放下了,再也喝不下去。
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我心疼~
她一个人,怀着孩子,没有人照顾,没有人在身边。她每天要自己做饭、洗衣、打扫,要一个人去集市买菜,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流言蜚语。
而我,什么都帮不了。
不是不能帮,是她不让我帮。
她想把我推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她不恨我。
她恨的是她自己。
她恨自己动过心,恨自己在丈夫死后还活着,恨自己不能纯粹地爱一个人、也不能纯粹地恨一个人。
我懂她。
所以我走远了。
但不是真的走远。
我买了一处宅子,在她对面巷子里。每天早上站在窗前,看着她院门打开,看着她出来晒被子、浇花、抱着念瑾晒太阳。
她不知道。
她以为我走了。
她没有走。
从来都没有。
八
她生念瑾的那天晚上,是我这辈子最害怕的一天。
比被贵妃追杀还害怕,比在朝堂上和奸臣对骂还害怕,比上战场杀敌还害怕。
因为那一次,我可能会失去她。
我闯进产房的时候,秦嬷嬷骂我,产婆推我,李昭在门外喊“殿下不可”,我都不在乎~
我只在乎她。
她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褥子上全是血。她闭着眼睛,嘴唇在发抖,手里攥着被角,指甲掐进了肉里。
我跪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喊了一声“怀瑾”。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不是因为吃醋,是因为她以为他要死了,她以为她要去见他了。
“姐姐,是我。阿渊。我在这里。”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她喊了一声“阿渊”,然后又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她在对不起什么。
但我知道,她这辈子过得太苦了。
她不应该承受这些。
所有的错都在我。
是我爬进了她的马车。
是我让她救了我。
是我让她等了。
是我回来找她的。
是我害死了宋怀瑾。
是我让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痛苦和愧疚。
是我,
都是我~
九
她说“下辈子不认识”的时候,我在巷口站了很久。
不是伤心,是觉得她说得对。
这辈子,我给她带来的全是灾难。如果没有我,她会是孔家无忧无虑的三小姐,嫁给宋怀瑾,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是我毁了她的人生。
所以下辈子,不要认识了。
我会在枫林道上远远地看着她的马车经过,看着她掀开车帘看风景,看着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然后我会走开。
不让她看见我。
不让她救我。
不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叫谢渊。
她过她的安稳日子,我过我的孤独人生。
这样最好。
十
她走的那天,我在枫林道上站了一整天。
秋天了,枫叶红得像血。
我站在她当年停车的地方,等着那辆永远不会来的马车。
念瑾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我:“娘说,枫林道上,她会停车。”
她会停车。
但她不会带我回家了。
没关系。
她停车就行。
让我再看她一眼就行。
我不贪心。
这辈子不贪心,下辈子也不贪心。
下辈子,我走快一点。
在她停车之前,就走到她面前。
不受伤,不流血,不让她害怕。
就站在那里,告诉她
“我叫谢渊。我来娶你。”
然后问她一句:“你愿意吗?”
她会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
但我等了一辈子,也不差再等一辈子。
枫叶红了又落,落了又红。
春风不渡玉门关。
我等的人,不会再来了。
但我还是等。
因为等,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