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野在房间里窝了两天。
不是赌气——至少他不承认是赌气。
挨完打的第二天他还是照常八点坐进了书房,该上课上课,该抄书抄书,只是话少了很多。
棠洐问他什么问题他答,不问就不吭声。
棠洐没理他这套,课照讲,作业照批,错别字照样圈出来让他重写。
但褚野的安静不是消停了,他是在想事情。
他翻来覆去地想那张照片——棠洐跪在蒲团上,双手端着茶杯举过头顶,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前低着头。
照片背面那行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从师六载,此生之幸。
还有棠洐最后那句话——师徒是不一样的,你已经是最特殊的位置了。
这话要是搁在两个月前,褚野大概会信。
但现在他不信了。
不是不信棠洐的诚意,是他在那句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最特殊”不等于“最想要的”。
棠洐给他的,是管教、是规矩、是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念书和散步,是没收烟酒刀片,是犯了错就揍一顿。
这些东西褚野认,但他不满足。
他觉得棠洐和那个沈什么铭之间的关系,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师徒。
他嫉妒。
他甚至嫉妒棠洐挨的那顿打。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病。
第三天下午,棠洐在书房里批褚野前一天的作业,褚野盘腿坐在沙发上,把一本《文心雕龙》摊在腿上,但眼睛没在看书。
他盯着棠洐的侧脸看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忽然开口了。
“你老师叫什么来着?”
棠洐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沈恪铭。”
“哪个恪哪个铭来着?”
“恪守的恪,铭记的铭。”
棠洐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褚野,“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褚野把书举起来挡住脸,“就是觉得你挨了打我还不知道打你的人叫什么,有点亏。”
棠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批作业。
褚野等了一分钟,又开口了。
“他教了你六年?”
“六年。”
“硕士三年博士三年?”
“对。”
“你那时候多大?”
“硕士入学的时候二十三。”
“他呢?”
“五十出头。”
“他打你打过多少次?”
棠洐把笔搁下了。
“你今天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多。”
“我才问三个问题。”褚野把书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两只眼睛,眼睛里带着一种锲而不舍的执着。
“…褚野,我看你是不会数数。”
“我是学中文的,数学差就差了。”
“……”
“他打你用的是什么东西?竹板?戒尺?还是藤条?”
棠洐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很久。
褚野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回来,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或者阴阳怪气,而是一种认真的、近乎饥渴的好奇。
“戒尺。”棠洐说,“竹的,用了很多年。”
“疼不疼?”
“比你挨的那种疼。”
“你当时哭了吗?”
“没有。”
“一声都没吭?”
棠洐沉默了两秒钟。
“我二十八岁的时候挨打,不会跟二十出头的时候一个反应。”
“你能不能,”褚野把书彻底放下来,盘腿坐直了,两只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跟我讲讲你跟他之间的事。”
“理由。”
“因为我想知道。”
棠洐看着他,没有说话。
褚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没有退缩。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想了整整两天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两个月前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只是我爸花钱雇来的家教,后来你管我抽烟管我喝酒管我自残,管得我喘不过气,我以为那是因为合同上写了的。再后来你在银行门口说‘凭我是你老师’,我才觉得你不是因为钱。”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像是在追着什么东西跑,“但你说‘师徒是不一样的’,你不让我叫你师父,你还说我不需要管你。”
他停下来,喉结滚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
“可是我连你挨了打都不知道,你在他那趴了两天,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回来照样给我上课,我连你有个老师都不知道,你把我的事管得明明白白,你自己所有的事都瞒着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他死撑着把它稳下来。
“这不公平。”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和满屋子的书卷气混在一起。
棠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半。
秋天的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作业纸边角翻动。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说,“我二十三岁那年也说过。”
褚野愣住了。
棠洐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
“那时候我刚考上沈老师的研究生,第一学期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本科绩点第一,考研总分第一,核心期刊发了一篇论文,全系都说沈老师收了个好苗子。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他顿了顿。
“然后我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当众反驳了一个老教授的论点,我觉得自己说得有理有据,逻辑严密,但我的态度——咄咄逼人,不留情面,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把人家的核心观点拆得七零八落。那位教授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坐下了。”
“沈老师当时坐在台下,什么都没说,会议结束之后他让我去他的住处。我去了,他让我把会议上说的话重新说一遍,我说完之后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了一把戒尺,让我趴到桌上去。”
褚野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看热闹的那种亮,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那种亮。
“你趴了吗?”
“趴了。”
“然后呢?”
“打了八十下,比你现在挨过的所有都狠。打完了他问我,知不知道错在哪,我说我不知道,我觉得自己没说错。他说你说的每一句话在学术上都是对的,但你对一个年长你三十岁的学者说话的态度是错的。学问是学问,做人是做人,你学问再好,没有一个与之匹配的修养,你的学问就是悬在空中的楼阁,没有根基。”
褚野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攥着沙发垫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两个月前棠洐让他抄《礼记》里关于“克己复礼”的段落,想起在银行门口棠洐说“你用不体面去回应不干净,最后你跟她有什么分别”。
那些话原来是这么来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听进去了,至少表面上听进去了。”棠洐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第二年我又犯了一次,因为论文署名的问题跟同门吵了一架,差点动手,那次沈老师打完之后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只管你的学业。”
褚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回答的?”
“我跟你刚才说了一样的话。”棠洐看着他。
“我说,这不公平。”
褚野的手指在沙发垫上掐出了一个坑。
“然后他怎么说?”
“他说——我门下从来没有‘公平’之说,你应该早就习惯了。”棠洐的语气始终平稳。
褚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子——他想起自己翻棠洐抽屉的时候,把那个写着“沈老师”的文件夹抽出来,里面的照片、信件摊了一桌子。
棠洐看着他的表情,没有继续往下说。
直到窗外的风吹进来,桂花香越来越浓。
“还有一次,我把他的书弄丢了,一本绝版的《楚辞集注》,未经允许就拿走了,弄丢了其中一页,还回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然后?”
“那本书是他二十年前在琉璃厂淘到的,扉页上还有他导师的题字,他找了一个月才找到,最后在我宿舍的书架上找到了缺失的一页。”
褚野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外表看着温文尔雅的棠洐原来比他还要野。
“沈老师打完了,把戒尺放在桌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棠洐走到书桌前,拿起自己买的那把紫光檀戒尺,在手里翻了个面。
“他说——你翻我的东西,是你不把我当老师,你做错了事不告诉我,是我不配当你老师,你自己选。”
褚野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终于听懂了,原来前天他翻棠洐东西的时候…
“你怎么选的?”
“我没选。”棠洐把戒尺放回抽屉里。
“我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