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想,如果那年春日宴上没有遇见她,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大概会按部就班地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生两三个孩子,编几十本书,老了含饴弄孙,平平淡淡地死掉。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
但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临死之前,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一次见她,是在建安十六年的春日宴上。
那天人多,我本不想去,母亲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出去见见人”,我才勉强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宴席设在城东的园子里,梅花开得正好,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在花间穿行,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我独自站在廊下赏梅,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同窗说话,兴致缺缺。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轻呼。
“哎呀——”
我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姑娘蹲在花圃边,裙摆上湿了一大片。她身旁站着一个更年轻的姑娘,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绞着帕子,像是做错了事怕被责骂。
那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姑娘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然后抬起头,对被吓坏的小姑娘笑了笑。
“没事没事,回去洗洗就好了。”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像春天刚化开的雪水,“你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帕子,弯腰去擦那个小姑娘裙摆上溅到的茶水——不是擦自己的裙子,是擦弄脏她裙子的人的裙子。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不假思索。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蹲在那里认认真真地替人擦裙子,阳光从梅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同窗推了我一把:“怀瑾,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同窗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一脸莫名其妙。
我没理他。
又看了她一眼。
她把帕子收好,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走了。步履从容,裙摆不动,脊背挺得笔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辈子能娶到这样的姑娘,值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是哪家的小姐。但我知道,我一定得找到她。
二
找她花了将近一年。
我托了很多人打听,才知道她是孔家旁支的三姑娘,叫孔昭宁。
孔家旁支,门第不高,父亲管着几间铺子,家境尚可,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
母亲知道后皱了皱眉:“旁支?那门第是不是低了点?”
我说:“不高。”
母亲说:“那你还——”
“不高才好。”我笑了笑,“太高了我攀不起。”
母亲被我噎住了,看了我半天,说了句“你这个人”,到底没再反对。
她说亲的时候,我心里是有些忐忑的。
我怕孔家嫌我门第不够,宋家虽是书香门第,但我不是长子,分不到多少家产,凭自己的本事又还没考出什么名堂。我怕她父亲觉得我没出息,配不上他女儿。
没想到孔家答应了。
接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对着烛火傻笑了半个时辰,连小厮都看不下去了。
“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我笑着说,“我可能要成亲了。”
“这不是好事吗?您笑成这样?”
我笑了笑,没回答。
他不知道,我笑不是因为要成亲了,是因为要娶的人是她。
三
大婚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拜堂的时候,我偷偷看了她一眼~红盖头遮着她的脸,我只能看见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从盖头下露出一点点的绣花鞋。她的鞋面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她自己绣的。
我在心里想,这个人手真巧。往后她给我做的衣裳,一定很好看。
挑盖头的时候,我拿着秤杆的手都在抖。
红绸掀开,烛光映着她的脸。
她比一年前我初见时更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眼睛却很亮。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睫,耳尖红了一片。
我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饿了吧?”我说。这是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客套的“久仰”,不是文绉绉的“幸会”,而是一句俗到不能再俗的“饿了吧”。
说完我就后悔了,哪有新郎对新娘说这个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和她一年前在梅林里蹲着替人擦裙子时的笑容一模一样,温柔的、温暖的,像三月春风。
“还好。”她说。
我松了一口气,把桌上的点心端到她手边。
“先垫垫,外头的酒席要闹到很晚,我怕你撑不住。”
她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感动,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说的那句话,让她觉得“这个人可以托付终身”。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心里想的另一个人,也曾经在她饿的时候给她端过一碗粥。
那个人不是我。
是别人。
四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她是一个很好的妻子,温柔但不软弱,有主见但不强势。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我的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妥当当,从不抱怨,从不叫苦。
我爱她。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她。
但我渐渐发现了一件事,她心里有一个角落,是我进不去的。
那个角落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她从来不提、但从来没有忘记的人。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能从她偶尔的失神里感觉到他的存在。比如每年春天,她会在院子里坐很久,看着天空发呆;比如桂花开了的时候,她会忽然沉默,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不问。
不是不敢问,是觉得没有必要。
她嫁给了我,她对我好,她真心实意地跟我过日子。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谁心里没有几件不能提的事、几个不能见的人呢?
我有她。
这就够了。
五
镇南王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谁了。
不是因为他穿了蟒袍、带了侍卫,而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因为那是我看她的眼神。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不是怕他抢走她,而是我知道了她心里那个角落,住着的就是他。
我不怪她。
感情这种事,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就像我第一次在梅林里看见她,就决定非她不娶一样,她的心动了就是动了,不丢人。
我怪的是我自己。
怪自己不够好,怪自己来得太晚,怪自己没有在她遇见他之前,先一步走进她的生命。
可是“先来后到”这种事,又怎么能怪我呢?
我先遇见她的。
我先娶她的。
我先说“我会对你好的”。
但他先走进她心里的。
这就够了。
够了~
六
她问我:“你不问我镇南王是谁?”
我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她听了,眼眶红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
宁儿,你不知道,我其实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你救过他,知道他叫你姐姐,知道他给你写过信,知道你把他的信和玉佩锁在箱子最底层。我知道你每年春天发的那会儿呆,是想起了烬园的老梨树。我知道你喝桂花酿的时候会忽然沉默,是想起了那个爱喝桂花酿的少年。
我知道你心里有他。
但我不在乎。
因为你心里也有我。
你是真心实意跟我过日子的,这三年,你从来没有委屈过我。
这就够了。
七
大牢里的那三天,我想了很多。
想的最多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死,而是,宁儿在外面怎么样了?
她那个人,表面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比谁都倔。她不会哭天抢地,但她一定会想办法救我。而我最不想的,就是让她为了我四处奔走、低声下气。
第二多想的,是那个人。
镇南王。
我想,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对宁儿好?
答案是肯定的。
我看得出来,他对宁儿是真心的。那个眼神骗不了人。
想到这里,我心里既酸楚又释然。
酸楚是因为,我不在了,会有另一个人替我疼她、爱她、照顾她。那个人做得不会比我差,甚至可能比我更好。
释然也是因为,我不在了,会有另一个人替我疼她、爱她、照顾她。她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世上受苦。
这就够了。
八
出狱那天,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心里又酸又软。
宁儿,你哭什么呢?我还没死呢。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因为我知道她哭的不是我出狱,她哭的是这三天里积攒的所有恐惧和委屈。
她怕我死。
她怕失去我。
她是真的怕。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着,活很久很久,陪她到老,看她的头发一根一根变白,看她的皱纹一条一条变多。然后有一天,我们一起老死,葬在同一个墓穴里,下辈子还做夫妻。
可是老天爷不答应。
九
那把刀刺进胸口的时候,我感觉不到疼。
真的,不是骗人,是真的感觉不到疼。
我唯一感觉到的是她在叫我。她在喊“怀瑾”,声音很大,很尖,像是要把嗓子喊破了。
我想说“别喊了,嗓子会哑”,但我说不出话。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她。
看着她哭,看着她发抖,看着她满手是血地捂着我胸口的伤口。
宁儿,别哭。不要为我哭。我宋怀瑾这辈子能娶到你,值了。
我想说这句话,但说不出来。
我试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了一点声音。
“宁儿……别哭……”
她哭得更凶了。
“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娶了你……”
她哭着说“不要说了”,我没有听。因为我知道,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你要……好好活下去……”
她哭着说“你不会有事的”。我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
“镇南王……对你……有情……如果……如果你愿意……再嫁……也无妨……”
她哭着说“我不嫁”。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宁儿,你不嫁,他会等你的。那个人我虽然只见过几次,但我看得出来他认定了你,就不会放手。
你不要辜负他。
“来生……我还娶你……你一定要……找到我……”
这是我这辈子能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再也撑不住了。
我看见她的脸开始变得模糊,听见她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
世界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但在暗下去之前,我看见了一个人。
镇南王。谢渊。
他来了,站在巷口,浑身是血,不,不是他的血,是我的血。他从血泊里走过来,脸色白得像纸。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很平静。
我知道他会替我照顾她。
他会做得比我好。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对他笑了笑。
“你赢了。”我说,“但也没……完全赢。”
你没赢,因为她的心是我的。
你没输,因为她的后半生是你的。
这样也好。
挺好的。
十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哭。
很大声,很凄厉,像是心被人生生挖出来一样。
宁儿,别哭。
人哪能不死呢?
我宋怀瑾这辈子,能娶到你,能和你过三年恩爱日子,能让你为我哭一场,
值了。
真的,值了~
来生,我还娶你。
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抢在前头。
你等着我。
尾声
我不知道人死了之后是什么样子。
但如果有意识的话,我想告诉她
宁儿,我不后悔。
不后悔娶你,不后悔爱你,不后悔替你挡那一刀。
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挡。
还是会在枫林道上遇见你之前,就打听清楚你喜欢吃什么、穿什么颜色的衣裳、爱读什么书。
还是会求母亲去孔家提亲。
还是会在大婚那天问你“饿了吧”。
还是会陪你走这三年。
还是会在那个雪夜里,冲出去替你挡刀。
死在你怀里,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死法。
不丢人。
值了。
下辈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