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白龙潭起了变化。
水变冷了。不是慢慢变冷,是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在潭底睁开了眼睛。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浑浊波纹从深潭中心荡开,所过之处,原本清澈的潭水瞬间变得暗沉、发腥。
岸边的石头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草叶上挂着细碎的冰晶。蜉蝣最先反应过来。成千上万只蜉蝣从水面上腾空而起,像一片白色的云雾,在月光下疯狂乱撞。它们朝生暮死,对水质的变化最敏感。今夜它们不是在飞舞,而是在逃命,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天。
鼍龙从深潭中浮起。他没有化形,仍是巨鳄之身,青黑色的鳞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乘黄伏在他背上,状如狐,背上有角,此刻却死死抓着鼍龙的鳞甲,身体抖得像筛糠。鼍龙化成人形,落在浅滩上。乘黄从他背上跳下来,缩在他脚边,发出幼兽般惊恐的哀鸣。
“玄龟。”鼍龙开口,声音沙哑。
水面翻涌,一只巨大的老龟从水中浮起。它终于化成人形——一个驼背老者,披着墨绿色的粗布袍,手里拄着一根骨杖。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首领……封印松了。”玄龟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东西……在底下醒了。”
“文鳐鱼和蠃鱼,全部先走。打开外围水道,让它们往南游。”鼍龙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玄龟猛地抬头,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全部?可是水道太窄,而且……而且那些小崽子们根本游不动……”
“全部。”鼍龙打断了他,赤红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想死的,现在就滚。”
玄龟浑身一颤,不敢再问,转身沉入水中。
“化蛇。”鼍龙又开口。
一条巨大的黑蛇从深水中探出头来。人面,豺身,背上生着一对漆黑的肉翼。平日里凶戾无比的化蛇,此刻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嘴角滴落的毒涎把周围的水面都腐蚀得滋滋作响。
“带着你的族人,守住北面的水域。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退。”
化蛇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像是在抗议这个送死的命令。
鼍龙冷冷地看着它:“退?后面就是白龙潭。一旦封印彻底崩塌,往哪退?守住北面,能拖一刻是一刻。”
化蛇死死盯着鼍龙,最终颓然垂下头颅,沉入水中。
“育蛇。”
几条四足蛇从水中浮起,浑身青黑色的鳞甲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根根炸起。
“守住白龙潭周边的陆路,不许任何人靠近。”
育蛇们如蒙大赦般沉入水中。
鼍龙抬起头,望向天空。白鹄和鹥已经飞走了,成群结队,往南飞去。凫还在水面上扑腾,没有走。
“你们也该走了。”鼍龙低声说。
凫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扑棱棱窜出水面,振翅往南飞去。
鼍龙转过身,走向岸上的林地。林地的边缘,灵鹿群已经聚集。雄鹿站在高坡上,角如珊瑚,通体雪白。它的身后,母鹿和小鹿挤在一起,不安地踢着蹄子。鹿蜀站在它们旁边,白首赤尾,状如马,也在发抖。
“老弱幼小先走。”鼍龙说,“壮年留下。”
雄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
“往高处走,翻过那座山,往南。”鼍龙没有回避它的目光,“快。”
雄鹿发出一声长鸣。鹿群动了起来。母鹿带着小鹿往山上跑,小鹿跟在后面,蹄子在石头上打滑,跌倒了又爬起来,追上去。雄鹿没有走。它站在高坡上,看着白龙潭的方向。
“你也走。”鼍龙说。
雄鹿没有动。
鼍龙看着它,沉默了许久,最终转过身,走回水边。
玄龟从水中浮起,已经化成了人形。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首领……文鳐鱼和蠃鱼已经开始走了。但是……”玄龟指着水面,声音颤抖,“你看。”
水面上,无数条文鳐鱼和蠃鱼挤作一团。因为潭底的白光越来越盛,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它们失去了理智。它们互相踩踏、撕咬,只想逃离这片水域。水道太窄,根本容纳不下这成千上万的生灵。
“走不掉的……都在后面哭。”玄龟低下头,不敢看鼍龙的眼睛。
鼍龙沉默了一会儿,拳头紧紧攥起,指甲刺破了掌心。“走多少算多少。”
“那些走不掉的……”
“闭嘴!”鼍龙突然低吼一声,打断了玄龟。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无力感,“去催它们。告诉它们,只要游出白龙潭,就能活。”
玄龟低下头,转身走了。
螽斯开始在草丛中鸣叫,声音急促,像是在催促什么。蜮从水底浮起,密密麻麻,在水面上飞快地游动。沙虱从泥沙里钻出来,爬满了岸边的石头,密密麻麻,像一层黑色的潮水。它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逃。
鼍龙的族人从各处深潭中浮出。大大小小的鼍龙,青黑色的鳞甲,赤红色的竖瞳,沉默地浮在水面上。它们都在发抖,但没有一条逃跑。
鼍龙化回了原形,浮在最前面。
“老弱幼小,跟着玄龟走。”鼍龙的声音很低,但每个族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声。
“壮年留下。”
沉默。
“走。”鼍龙说。
鼍龙族的老弱幼小动了起来。它们从深潭中游出,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跟着玄龟往南边游去。玄龟族的族人跟在后面。育蛇族的老弱幼小也动了,四足划水,跟在队伍最后面。水面翻涌,水花四溅。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文鳐鱼从水中跃起,展开鸟翼一样的胸鳍,滑行了一段又落回水里。不是一条,是几百条,几千条。它们在逃。蠃鱼发出鸳鸯一样的叫声,凄厉地回荡在湖面上。它们也在逃。
白龙潭的水面开始发光。不是月光,是从潭底深处透出来的白光,清冷,幽深,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睁开了眼睛。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照得岸边的霜都化了,照得蜉蝣的翅膀都透明了。
鼍龙浮在白龙潭上,看着那光。他的族人守在外围,没有离开。
化蛇在北面的水域沉浮。育蛇守在陆路边。雄鹿还站在高坡上。乘黄缩在鼍龙脚边,身体还在发抖。
文鳐鱼和蠃鱼还在逃。但数量太多了,水道太窄。鼍龙听见远处传来文鳐鱼的哀鸣——它们挤在一起,飞不起来了,落回水里,被身后的同伴踩在脚下,水花四溅,染出一片殷红。蠃鱼的叫声也越来越凄厉,那是绝望的哭喊。
玄龟从队伍前面游回来,化成人形,站在鼍龙面前。他的眼睛红了,满脸泪水。
“首领,前面的水道被堵住了。文鳐鱼太多,游不过去……后面那些小的,被挤死了。”
鼍龙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团越来越刺眼的白光,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毁灭。
“让它们走慢的。走不掉的……”他没有说下去。
玄龟低下头,转身走了。
鼍龙沉默了片刻,转身对身边的一个年轻族人说:“去岸上,告诉那两位借宿的客人。白龙潭要出事了,让他们赶紧走。”
那年轻族人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动身。他看着鼍龙,又看了看身后那团恐怖的白光,突然开口,声音虽然稚嫩,却异常坚定:
“首领,我不走。”
鼍龙皱眉看他。
年轻族人深吸一口气,指着脚下的黑水说道:“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的祖辈、父辈,世世代代都死在这片水里。云梦泽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为什么要走?如果家没了,逃到天涯海角,也不过是孤魂野鬼。”
周围的几个年轻族人纷纷抬起头,赤红的竖瞳里不再有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平静。
“我们留下。”
“对,我们留下。死也要死在白龙潭。”
鼍龙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不再发抖,而是像一尊尊雕塑,死死钉在即将崩塌的家园里。
良久,鼍龙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年轻族人咧嘴一笑,化成人形,转身朝着岸上跑去,去传达最后的警告。
白龙潭的白光越来越亮。水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那叹息声中带着无尽的贪婪与恶意,让所有听到它的生灵都从骨子里感到寒冷。
鼍龙重新睁开眼,目光如铁。
乘黄用头蹭了蹭他的脚,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