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从咸阳宫走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不是那种高兴的飘,是那种“完了完了我是不是立了flag马上要死”的飘。
九卿啊。
那可是九卿。
秦朝官制里,九卿是中央政府的核心部门长官,地位仅次于三公。放在今天,就是各部委正部级领导。
我一个三天前还在县里算人头税的小吏,今天就成了九卿之一。
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慌?
而且我还清楚一件事——嬴政这个人,出了名的反复无常。他能给你九卿,就能明天砍你的头。历史上被他重用然后又被他杀掉的人,能排出一条街。
所以我得小心。
小心到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我被安排在咸阳宫旁边的一处宅子里,说是“赐宅”,其实就是一间不漏雨的房子。比起县里的干草堆已经强了不知多少倍,但你要说是九卿的府邸,那可就太磕碜了。
不过我也不挑。
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我点了盏油灯,开始干活。
嬴政给我的第一个任务很明确:用三个月时间,在咸阳周边的一个县做试点,把我的那套方案跑一遍。如果效果好,就推广到全大秦;如果效果不好——他没说效果不好会怎么样。
但我知道。
秦朝的规矩是:做不到,就死。
所以我必须做好。
我把试点县选在了咸阳东边的一个小县,叫丽邑县。这地方人口不多,赋税压力大,徭役逃亡率高,是最适合做试点的“烂摊子”。
换句话说,要是在丽邑县都能跑通,那去哪儿都能跑通。
到了丽邑县的第一天,我就遇到了麻烦。
当地县令叫赵高。
对,你没看错,就是那个赵高。
不过这时候的赵高还没发迹,只是个小小的县令,管着一个穷县,日子过得紧巴巴。他听说来了个“空降的九卿大人”,亲自到县界迎接,脸上堆满了笑,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但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就发毛。
这人太会笑了。笑得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每一个表情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这种人,最可怕。
“赵大人,在下丽邑县令赵高,久仰久仰。”赵高拱手行礼,姿态挑不出一点毛病。
“久仰久仰。”我也拱了拱手,心里想的是:久仰你个大头鬼,我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认识你。
赵高把我迎进县衙,摆了一桌酒席。菜不算好,但在这穷地方已经算体面了。
酒过三巡,赵高开始试探了。
“赵大人,听闻您深得陛下信任,一步登天位列九卿,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啊。敢问大人师从何人?怎会懂得如此精妙的理财之术?”
来了。
这就是赵高的本事。他问得客客气气,但你仔细一品,每句话都在挖坑——“深得陛下信任”是在暗示我靠关系上位,“一步登天”是在质疑我资历不够,“师从何人”是在套我的底细。
一个字,绝。
我端起酒杯,笑眯眯地说:“赵县令客气了。我就是个运气好的小吏,哪有什么师从。至于理财之术嘛——赵县令如果有兴趣,欢迎来我的试点听我讲课,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知道我在敷衍他,但他拿我没办法。因为我现在是九卿,他只是个县令,官大一级压死人。
酒席散了之后,我回到住处,连夜把第一阶段的方案写了出来。
丽邑县试点方案,分三步走:
第一步,清点家底。把全县的人口、土地、粮食存量全部重新登记造册,建立一本“明白账”。
第二步,发行试点债券。以朝廷信用为担保,发行丽邑县建设债券,年利百分之十五,面向全县富户募集粮食。
第三步,推行徭役积分制。老百姓服役一天得一分,积分可以换粮食、换减税、换未来的徭役减免。
这套方案写出来之后,我找赵高商量。
赵高看完方案,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赵大人,这套方案确实精妙。但下官有一事不明——老百姓凭什么信你?”
我笑了。
赵高不愧是赵高,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没错,方案再好,老百姓不信,一切都是白搭。
秦朝的老百姓被苛政压榨了几十年,对朝廷的信任度基本为零。你说服役一天给一分,分能换粮食,他们信吗?你说发行债券,年利百分之十五,到期还本付息,他们信吗?
不信。
打死都不信。
所以第一步不是搞方案,而是搞信任。
我用了三天时间,想出了一个在秦朝人看来匪夷所思的办法——
我带头服役。
没错,一个九卿,亲自去修路。
丽邑县南边有一条官道年久失修,需要修整。按照徭役分配,每户要出一个人,修十天。
我穿上麻衣,扛起锄头,跟老百姓一起到了工地上。
老百姓都看傻了。
“这谁啊?”
“听说是新来的九卿,叫什么赵牧。”
“九卿?九卿来修路?”
“疯了,这人疯了。”
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我拿起锄头就开始挖土,跟旁边一个老农聊了起来。
“老哥,你这服役一天,县里给啥?”
老农像看傻子一样看我:“给啥?能给口饭吃就不错了。”
“那如果我说,服役一天,除了管饭,还给你记一分,一分可以换一升粟米,你信不信?”
老农呵呵笑了两声:“大人,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秦朝的官,我活了五十年,就没见过一个说话算数的。”
我没生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简,递给他。
竹简上写着一行字:丽邑县徭役积分凭证,服役一天,计一分,凭此分可到县仓换取粟米一升。下方盖着我的九卿官印。
“老哥,这个你拿着。今天你服役一天,明天拿着这块竹简去县仓,我亲自给你换粮。如果换不到,你上咸阳告我去。”
老农拿着竹简,翻来覆去地看,眼里全是狐疑。
但第二天,他真的去了县仓。
我也真的在县仓门口等着他。
我从县仓里舀了一升粟米,倒进他的布袋里,当着一百多个老百姓的面,大声说:“各位都看到了!服役一天,一升粟米!说话算话,童叟无欺!”
这一下,炸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县。
“真的假的?服役给粮?”
“听说那个九卿亲自在县仓发粮,我都看见了!”
“不是骗人的吧?”
“骗人?人家九卿都亲自修路了,还骗你啥?”
第三天,来服役的人数从一百多人飙到了三百多人。
第四天,五百多人。
第五天,八百多人。
全县的青壮年几乎都来了。
不是因为他们爱国。
是因为有粮。
老百姓很实在,谁给粮谁就是好人。你说得天花乱坠没用,你把粮往他口袋里一倒,他就信你。
积分制跑通了。
接下来是债券。
债券比积分制难搞。因为积分制是小额、高频、短期兑现,老百姓能亲眼看到、亲手摸到粮食。但债券是借钱,借出去了要等一年才能还本付息,中间还有风险。
我找到一个办法——找富户,一个一个谈。
丽邑县最大的富户叫王富贵,家里有三千亩地,粮仓堆得满满的。我亲自登门拜访,带了一壶好酒,坐下来跟他喝酒聊天。
“王翁,听说你家粮仓都快撑破了?”
王富贵是个精明人,笑嘻嘻地说:“大人说笑了,小人家中也就勉强糊口。”
“行了,别装了。”我摆手,“我直说吧。朝廷要修路,需要粮。你家粮多得吃不完,放久了也要发霉。不如借给朝廷,一年后朝廷还你,还多给你两成的利息。”
王富贵眼珠子转了转:“大人,两成利息听着不错,可万一朝廷不还呢?”
我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九卿大印的文书,拍在桌上:“如果朝廷不还,你拿着这份文书,告到咸阳宫,告到陛下面前。我赵牧的脑袋给你当凳子坐。”
王富贵盯着文书看了半天,又盯着我看了半天。
最后他咬了咬牙:“借!借五百石!”
五百石。
我差点没跳起来。
有了这五百石粮当“底仓”,后面的事就好办了。我又跑了另外几个大户,一家借两百,一家借三百,凑了一千二百石粮。
债券发行成功。
一个月后,丽邑县的徭役征发率从61%飙升到了89%。
粮食收缴量翻了一倍。
老百姓的抱怨少了,因为服役能换粮了。
富户们也高兴,因为债券有收益了。
就连赵高都不得不承认,这套方案确实管用。
但我没有高兴太久。
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咸阳宫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有人告你私通六国余孽,陛下震怒,速回咸阳自证清白。”
我看着这封信,后背一阵发凉。
私通六国余孽。
这可是死罪。
而且是那种不用审就直接砍头的死罪。
我在丽邑县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有人告我私通六国?
答案很简单——有人不想让我成功。
大秦官场那帮老臣,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穷小子,一步登天当了九卿,动的是谁的蛋糕?动的是他们的蛋糕。
我的改革如果成功,他们的利益就会受损。因为我的方案里有一条:取消旧有的“包税制”,所有的赋税徭役都按照统一标准执行,中间没有给地方官留任何油水。
断了人家的财路,人家不弄死你才怪。
我连夜收拾东西,骑上一匹快马,往咸阳赶。
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到了嬴政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我想到了赵高那张永远恰到好处的笑脸。
我想到了王富贵那五百石粮食。
我想到了那个老农布袋里的一升粟米。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问题——
告我私通六国的人,会不会就是嬴政自己?
因为只有嬴政,才有理由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
他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财神爷”,到底有没有二心。
如果我是清白的,那他就得到了一个忠心耿耿的能臣。
如果我不是清白的……
那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砍掉我的脑袋。
毕竟,在嬴政眼里,一条命算什么?
我快马加鞭,天亮时分到了咸阳城门外。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赵高。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脸上的笑容比以前更深了。
“赵大人,别来无恙啊。”他拱了拱手,“陛下让我在此恭候多时了。”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赵高升官了。
从县令升到了咸阳宫的中车府令。
这个位置,相当于皇帝的贴身秘书。
一个县令,怎么突然就升到了天子身边?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帮他。
而能帮他的人,只有一个。
嬴政。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场“私通六国”的局,从头到尾,都是嬴政布的。
赵高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而我是那颗要被试炼的石头。
“请吧,赵大人。”赵高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陛下在等着你呢。”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咸阳宫。
大殿上,嬴政坐在最高的台阶上,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得可怕。
“赵牧,有人告你私通六国。”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臣冤枉。”我跪下来,头触地。
“冤枉?”嬴政的语气微微上扬,“那你告诉朕,丽邑县试点期间,你是不是接见过一个自称从邯郸来的商人?”
我心里一惊。
邯郸来的商人。
确实有。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一个商人来县衙说要见我,说是想了解债券的事。我跟他说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聊的都是债券发行细则。
但这人是什么来路,我根本没查过。
“臣确实见过一个自称从邯郸来的商人,但只谈了片刻,说的都是公事。”我如实回答。
“那个商人,”嬴政慢慢说道,“是赵国余孽,专程来刺探军情的。你不查身份就接见他,按秦律,当斩。”
大殿里的温度好像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
被坑了。
那个商人根本不是来买债券的,是被人安排来见我的。谁安排的?赵高?还是……
“陛下,”我抬起头,直视嬴政的眼睛,“臣确实疏忽了,没有查那商人的身份。但臣敢问一句——那个商人,现在还活着吗?”
嬴政微微一愣。
“臣听说,中车府令赵高大人的老家,就是邯郸。”我继续说,“如果那个商人真的是赵国余孽,那赵大人应该比我更值得怀疑才对。”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赵高的脸色变了。
嬴政看着我,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我看不懂的笑容。
他开口了。
“赵牧,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聪明人吗?”
“因为聪明人,不会让朕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