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祠堂出来的时候,老吴的手还在抖。
他攥着那根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早灭了,他没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往村东头看,太阳刚偏西,光线还亮着,但那边的房子已经开始落影子了。
陈九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王屠户叫什么名字?”他问。
“王德胜。”老吴说。“在村东头开了个肉铺,杀猪卖肉,干了二十年了。”
“他昨晚也走了那条路?”
老吴点头。“我早上打听过了。有人说昨晚在村口看到他,推着三轮车,从镇上回来。三轮车上挂着两扇猪肉,用白布盖着。问他走哪条路回来的,他说走的老路。老路就是乱葬岗那条。”
陈九阳没再问。
两个人走到王德胜家门口。院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声音,是磨刀的声音。刺啦,刺啦,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钟摆。
老吴要推门进去,陈九阳拉住了他。
“等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先听了一会儿。磨刀的声音很均匀,不快不慢,力度也差不多。听起来不像在磨刀,像在重复一个动作。
他又闻了闻。
空气里有血腥味。不是生肉的血腥味,是熟的血腥味,像杀完猪后用开水烫过的那种味道。但这个味道比杀猪的浓,浓得多,像有人把一盆血倒在了地上没擦。
陈九阳推开门。
院子里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盖着白布,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地上有几摊水渍,踩上去黏黏的。
磨刀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灶房的门关着,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像点了灯,又像灶膛里的火还没灭。
陈九阳走到灶房门口,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灶房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站在灶台前,低着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围裙,围裙上全是黑色的污渍,不是血,是那种放了很久的血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
灶台上放着一把刀。
不是屠刀,是剃刀。薄薄的,巴掌长,刀刃磨得发亮。灶台上还有一块磨刀石,石头中间的凹槽很深,用了很多年了。
那个人左手拿着剃刀,右手在脖子上磨。
不是磨刀,是磨自己的脖子。
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剃刀横过来,刀背贴着皮肤,从左边磨到右边,再从右边磨到左边。每磨一下,脖子上就掉下一层皮屑和碎肉,细细的,白色的,掉在灶台上,掉在地上。
老吴想吐。
他忍住了,但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脚跟撞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人的动作停了。
剃刀停在脖子中间,刀背卡在喉结上。
他慢慢转过身来。
是王德胜。
他的脸还在,但脖子上有一圈红印,跟陈暮脖子上那条线一模一样。红线以下皮肤发紫,红线以上皮肤发白,像两个不同的人拼在一起。
他看见陈九阳和老吴,笑了。
“你们来了啊。”声音很正常,跟平时一样,粗声粗气的。“我这儿还没忙完呢,你们等一会儿。”
说完又转回去,继续磨脖子。
老吴想说什么,陈九阳按住他的肩膀。两个人都没动,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王德胜一下一下地磨自己的脖子。
磨了大概二十几下,王德胜停下来了。
他把剃刀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陈九阳。
“我脖子痒。”
“我知道。”陈九阳说。
“从早上就开始痒。痒得我受不了。我想着磨一磨会不会好一点,磨着磨着就不痒了。”
陈九阳走近了两步,盯着他的脖子看。那条红线已经变了,从红色变成了黑色,像一条烧焦的线。线的位置在皮下游走,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像有东西在里面钻。
“你老婆呢?”陈九阳问。
“在里屋。我叫她别出来。”王德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事。
“你昨晚走那条路了?”
王德胜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围裙上的污渍。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指碰到颧骨的时候,皮肤动了一下。
不是肌肉在动,是皮肤在动。像衣服穿大了,在身上晃。他整张脸的皮肤都松了,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跟脖子的连接处已经开了。
老吴看到了那个接口。
脖子上面有一圈裂口,不深,但能看到里面。里面是红色的肌肉,白色的筋膜,黄色的脂肪。像一件衣服的领口裂开了,露出里面的里子。
王德胜的手摸到头顶,往下一拉。
皮肤从头顶翻卷下来。
像脱袜子。
整张脸皮的下面是一层肌肉,没有表皮,没有五官。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洞,鼻子是两个洞,嘴巴是一个洞。洞里面红通通的,还在动。
他没有脸了。
但他还在说话。
“不痒了。终于不痒了。”
声音不是从嘴的位置发出来的,是从脖子的断面发出来的。那里的皮肤也翻开了,露出里面的气管和食道,空气从气管里冲出来,震动声带,发出声音。
老吴终于吐了。
他弯着腰,蹲在灶房门口,把早上吃的稀饭全吐了出来。
陈九阳没动。
他一直盯着王德胜的脸,盯着那两个眼睛的洞。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是灯。两盏很小的灯,青色的,嵌在他眼眶深处,代替了眼珠。
灯在跳。
跳得很快,像心跳。
陈九阳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按住了王德胜的肩膀。
“你看到了什么?”
王德胜的身体僵住了。
他张着嘴的位置,说出了一个字。
“灯。”
“还有呢?”
“有人叫我。一个女人,穿红衣服,没有头。她叫我过去,说给我看一样东西。”
“你过去了?”
“我走过去了。走到那座最大的坟前面。坟裂开了,里面有一盏灯,很亮很亮。我把手伸进去,灯烫了我一下,我就醒了。醒了就躺在地上,天都快亮了。我以为是个梦。”
陈九阳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
他翻开王德胜的眼皮,眼眶里那两盏灯还在跳。灯焰的根部有一根细线,从眼球深处伸出来,穿过瞳孔,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线的那一头,连着一盏更大的灯。
那座最大的坟。
陈九阳见过那条线。四十年前,他父亲死的那天晚上,他父亲的眼里也有这样一盏灯。灯灭的时候,他父亲整个人碎成了灰。
灯还在跳。
但跳得越来越慢。
从每分钟一百二十下,到九十下,到六十下。每跳一下,王德胜的身体就矮一寸。不是在缩水,是在融化。像蜡烛,从头顶往下淌。
先化的不是脸,是手指。
十根手指同时变软,像面条一样垂下来,一节一节掉在地上。掉在地上的手指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着灰。
化到手腕,化到手肘,化到肩膀。
王德胜的身体越来越短,越来越矮。他的膝盖开始软了,整个人往下塌,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雪人。
他的嘴还在动。
“我不想死。”
陈九阳看着他。“我知道。”
“我老婆还不知道。”
“我会告诉她。”
“我儿子在外地打工,别告诉他。”
“好。”
王德胜的眼眶里,那两盏灯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灯灭的瞬间,他的身体碎了。
不是炸开,是散开。像一阵风吹过一堆灰,整个人变成了一团灰色的粉末,从里往外散。先散的是骨架,骨头一节一节断开,落在地上,碰到地面就碎成灰。然后散的是内脏,心肝脾肺肾,全部变成灰,分不清谁是谁。最后散的是一层皮,薄薄的,皱巴巴的,像一件衣服,铺在灰的上面。
灶台上,地上,围裙上,全是灰。
陈九阳蹲下来,用手拨了一下那层灰。灰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一颗眼珠。
不是王德胜的眼珠,是另一颗。小一些,颜色浅一些,瞳孔里有一盏极小的灯,还在亮。
那颗眼珠在看他。
陈九阳认得这颗眼珠。
这是他父亲的眼珠。
他父亲四十年前死的那天晚上,尸体化成灰,什么都没留下。但现在,一颗眼珠出现在了王德胜的身体里。
不是巧合。
是被换过去的。
灯需要一只眼睛来看着村子。谁死了,眼睛就换到下一个人的身体里。一代一代传下去,永远不会灭。
老吴从灶房门口爬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他……他化成灰了?”
陈九阳把眼珠收起来,装进一个小布袋里,贴身放好。
“他会是最后一个吗?”老吴问。
陈九阳没回答。他从灶台上拿起那把剃刀,刀上还有王德胜脖子上的碎肉,粉红色的,粘在刀刃上。
他把刀上的碎肉刮下来,放在一张黄纸上。
碎肉在纸上扭了扭,化成了一行字。
“灯引在村。”
意思是,引路的人在村子里。
不是鬼,不是邪物,是一个人。一个人站在村子里,用人的手,人的嘴,人的眼睛,在指引那些夜行者走向乱葬岗,走向那座坟,走向那盏灯。
这个人就住在他们中间。
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骂天气,一起聊闲天。
陈九阳把黄纸叠好,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灶房窗户外的天色。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橘黄变成了暗红,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回去吧。”他对老吴说。
老吴站起来,腿还在抖。“回哪?”
“回祠堂。今晚要在祠堂守夜。”
两个人走出灶房,经过那辆三轮车的时候,陈九阳停了下来。
他掀开白布。
三轮车上不是猪肉,是一具无头的尸体。
尸体穿着王德胜的衣服,手腕上戴着他每天戴的那块老式手表。手表的指针停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四分。
正好是他走那条路的时间。
原来王德胜昨晚就已经死了。
那个磨脖子的,那个跟他们说话,那个化成灰的,是一盏灯,穿上了王德胜的人皮,替他活了半天。
老吴看了一眼,又要吐。
陈九阳把白布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老吴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问了一句。
“九阳叔,引路人在村里,那我们怎么找他?”
陈九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会自己来找我们。”
“为什么?”
“因为他欠我陈家一样东西。一百年前欠的,现在该还了。”
老吴还想问,陈九阳抬手制止了他。
“别问了。等天黑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看不见尽头。
陈九阳的影子,比老吴的影子长一倍。
而且他的影子上,脖子那个位置,有一条缝。
像是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