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安平生,一路上沉默了许多。从前三个人赶路时,安平生总会在队伍里充当那根喋喋不休的轴心——一会儿调侃侍板着脸,一会儿逗蝶说某个树洞里有会说话的松鼠,兄妹俩只要听着他一个人唱独角戏,路程便不知不觉地短了一截。如今少了他,山路上只剩两双脚步,一前一后,踩着碎石与落叶,单调的沙沙声把沉默衬得更深了。
不过好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如今的蝶也已不再是那个走两步就喊累、遇事只会哭的小姑娘了。她背着那把长刀,步伐沉稳,呼吸均匀,跟得上侍的节奏,也不再没话找话地填补每一段寂静。只是偶尔,她会忍不住。
“哥——咱们现在有钱了,是不是可以不住山洞了?有点冷。”蝶紧了紧披风的领口,哈出一口白气。早春的山林,入夜后寒意依旧刺骨,那些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气,光是想想就让她打了个哆嗦。
侍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条行军守则:“看情况。毕竟也不是每次走到天黑就刚好有客栈。而且为了住客栈而拖慢行程,更划不来。”
“这样啊……”蝶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她没有再争辩。她知道哥哥说的在理,就像她知道这山里的路确实不是给人走的。只是知道归知道,失望还是有的。
侍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住客栈也有好处——可以问问往来的人,这个白林玉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管用。蝶立刻来了精神,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闭上眼开始念念有词,声音虔诚得像在庙里求签:“一定有客栈,一定有客栈,一定有客栈……”
侍:“……”
或许是蝶的祈祷真的灵验了。天色将暗未暗时,山路的尽头忽然亮起了一团暖融融的光。走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客栈——两层楼,门前悬着四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悦来”两个大字。马厩里拴着十来匹马,后院还停着几辆货厢蒙着油布的骡车,大堂里灯火通明,推杯换盏的喧哗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在这荒山野岭中,这客栈简直像一座凭空冒出来的小城。
“这么大。”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客栈门前那排拴得整整齐齐的马匹和进进出出的商贩,迅速做出了判断,“或许是靠近经商要道,人来人往,生意自然好。进去之后少说话,多听。”
兄妹俩刚跨进大门,店小二便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般迎了上来,白毛巾往肩头一甩,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声音洪亮得压过了大堂里的嘈杂:“二位客官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
“两间房。再开一桌饭——上羊肉,再随便来点素食。”侍言简意赅地交代完,目光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堂里的每一张桌子。
蝶立刻从侍身后探出头来,踮着脚尖朝小二补充,手指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像是在列一份绝不能打折扣的清单:“还要这个馄饨,还有点心蜜饯——对了,还要包子。”
侍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只是朝小二点了点头:“按这样上吧。”
小二应了一声“好嘞”,转身往后厨跑去,嘴里还拖着一长串贯口般的报菜名。另一个小二随即提着铜壶过来,利落地翻起桌上的茶碗,为两人各斟了一杯热茶。茶水是极普通的粗茶,但在这个寒冷的早春夜晚,那股热腾腾的白气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难得的慰藉。
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忽然像是随口闲聊般开口:“小二。”
那小二立刻放下铜壶,弯腰凑近,声音压低了三分,做足了“客官有话尽管吩咐”的姿态:“客官有何吩咐?”
“我们是商人,从大老远过来,打算去华天城做点生意。”侍将茶碗放下,语气随意得像是真的只是在唠闲嗑,“一路上听人说起一个叫白林玉的人——请问,此人是做什么的?”
小二一听到“白林玉”三个字,脸上的表情顿时生动了十倍。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几桌都在各自高谈阔论,便往侍这边又凑近了些许,声音里带着市井说书人特有的夸张与卖弄:“哦——您说白林玉啊?我给您说,此人现在可是大红人——多少人巴不得他死呢。”
侍眉头微微一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好奇表情,像是真的只当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江湖八卦:“此话怎讲?”
“我听说——”小二又往前凑了半寸,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比比划划,“此人靠着威逼利诱和倒买倒卖,让华天城的华天绣庄,还有大大小小不知多少个绣庄商人,亏了不下这个数。老辣得很。”
侍心中飞速转了几道弯,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着话头往下推:“威逼利诱?莫非他背后有某位高官罩着?”
小二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立刻从“说书人”切换成了“市井愤青”。他撇了撇嘴,满脸瞧不起却又压不住那股子唾骂恶人时特有的兴奋,把声音压到最低,凑在侍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哪里有什么高官——他靠的是他那个邪修姐姐。”
“邪修姐姐?”侍的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名字是今晚的第一个意外。
小二显然很满意自己制造出来的效果,把铜壶往桌腿边一搁,彻底进入了长谈模式,五指张开用大拇指在虚空中朝身后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指向某个不可言说的阴暗角落:“我告诉您——这个白林玉的姐姐,是境外赤毒宗的毒女,手底下一大帮亡命之徒,杀人不眨眼的。这白林玉呢,就仗着这个身份,到处逼迫绣庄借绸缎给他。他拿了这些绸缎,转头就做差价——高价卖到缺货的地方,再低价从囤积的地方收回来,一来一回,赚了不下这个数。”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字,在侍眼前晃了晃。
侍听完,忽然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得恰到好处,像极了一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商人该有的反应:“你真会说笑——在人皇的监视之下,这些宗门子弟怎么可能大摇大摆地威胁平民?”
小二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一个见了太多世道炎凉的人在看一个还没认清现实的理想主义者。他把铜壶重新拎起来,给侍的茶碗续满,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少了几分方才的夸张表演:“人皇?您怕是在山里待久了——现在女皇忙着铲除异己,各地官员忙着站队,哪有闲工夫管这些修道之人的破事。这群发国难财的奸商恶道,也就欺负欺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了。”
“原来如此。”侍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重新归入平淡。该问的都问了,不该让小二记住的,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小二识趣地直起腰,白毛巾往肩头一甩,恢复了那副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客官,您的菜上齐了——慢用。”
侍点了点头,将注意力转回桌上。然后他愣住了。
桌上的羊肉已经少了一大半。馄饨碗里只剩下几片葱花在清汤里打转。点心蜜饯的碟子被扫荡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糖霜。包子从六个变成了两个。蝶正捧着一碗羊肉汤咕嘟咕嘟地喝着,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正在囤粮过冬的松鼠,嘴角还挂着一小截没来得及完全吸进去的馄饨皮,筷子已经夹起了下一块肉。侍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随即默默拿起筷子,就着盘子里残存的几片羊肉碎渣和剩下的那个已经有些凉了的包子,开始吃饭。
蝶一边嚼着蜜饯一边含含糊糊地问:“哥——我们还有几天才到啊?”
侍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茶碗涮了涮口:“不远了。半天的路程差不多。”
吃完饭,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刚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门就被推开了。蝶抱着自己的铺盖卷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沾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羊肉碎屑,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里亮晶晶的,表情理直气壮得像是推开的不是门而是一扇自己卧室的房门。
侍看着她,语气平平地陈述事实:“你的房间在隔壁。”
“可是——我比较想睡这里。”蝶把铺盖卷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铺盖卷上,眨了两下眼睛。
侍点了点头,起身拿起自己的铺盖卷:“好吧。我睡隔壁。”
蝶立刻冲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回拽了半步,连忙解释:“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睡地铺就行了。”
侍看着她那副“我不走你也不许走”的表情,沉默了两息,然后叹了口气,把铺盖卷又放了回去:“随你吧。”他躺回床上,拉过被子,闭上眼。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哥哥。”蝶的声音从地铺上飘上来,在这间安静的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侍没有睁眼。
蝶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投下的光圈。她今晚吃得太多,肚子撑得圆滚滚的,胃里像装了一整支军队在操练,根本睡不着。所以她决定拉侍陪她聊天。反正从小到大,失眠的时候找哥哥说话是她的天赋人权。“就是——那个白林玉到底干了什么呀?怎么听你们说的,他好像是个坏人?”
侍依旧闭着眼睛,声音从枕头上闷闷地传过来,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睡意的沙哑:“不完全是吧。树大招风,赚了钱招人嫉妒,人之常情。像他这种赚了大钱的,招人记恨也说得过去。”
“那他到底是怎么赚的钱?”蝶追问道,她是真心在好奇。
侍沉默了几息,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什么情绪的、条理分明的调子,但语速比白日里慢了许多,像是在给一个半梦半醒的人讲睡前故事:“赚差价。让本来应该大家都赚钱的局面,变成只有他一个人赚钱。”
“怎么做到的?”蝶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认真的眼睛。
“从大型绣庄中借入大量的绸缎,投入各地市场——这就是高价卖出。当这些过量的绸缎流入市集,慢慢就会出现供过于求的局面。这时不出意外的话,绸缎的价格会因为商人们互相竞争而急剧下降——因为大家都想尽快卖掉这些快要砸在手里的货。然后白林玉再以极低的价格,重新把这些绸缎买回来,还给绣庄。以极低的成本,实现空手套白狼。”
蝶把被角从下巴上拉下来,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这样啊——好聪明。那不就是什么力气都没花,光靠脑子就赚了一大笔吗?”
“理论可行,实际操作起来非常困难。要考虑如何借、如何运到各地、如何在最合适的时间点收购回来,每一个环节都有极高的风险。真正实现,并不容易。”侍说完打了个无声的哈欠。话越说越短,声音越来越低,显然困意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他的清醒。
“是哦。”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眼睛一亮,整个人从被子里坐起来,兴致勃勃地问,“哥知道得这么清楚——那我们也可以干这个吗?”
“……很难。”
“也对。咱们人太少了。”蝶自己就替他把理由想好了,重新躺回地铺上,但兴奋的神经还没有完全熄灭。她的脑子还在飞快地转着,从白林玉想到华天城,从小二的描述里拼凑出一个繁华热闹的大城景象,然后她又开口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对即将到达的目的地的期待与幻想:“对了哥——听小二说,华天城非常繁华诶。到时候我们可以先逛一逛,看看有什么好玩的,说不定还能——”
“哥?”
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低沉的呼吸声。她坐起身,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往床上看去——侍已经睡着了。他侧身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睡梦中还握着某样东西。眉头紧锁,眉心那道竖纹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像刀刻的一般。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又冷硬了几分。
蝶跪在地铺上,俯身靠近床边。她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慢地,放在侍紧皱的眉心。他的眉心很硬,像一块被冻住的山岩。她的指腹很软,带着被窝里捂出来的温热。她轻轻地揉了揉那道竖纹,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抚平一片被捏皱的花瓣。一下,又一下。
紧皱的眉头在她指尖下慢慢松开了,哪怕只是松了极细微的一点点。侍没有醒。
蝶直起身,轻轻推开房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冷与湿润。客栈的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廊檐下那排灯笼还在发出低微的呼呼声,火光在纸罩里一跳一跳的,像是这栋房子的心跳。她在走廊上慢慢地走着,一圈,两圈,直到肚子里的羊肉终于不再翻腾,直到夜风把她刚才的兴奋和不安都吹得薄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