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状递上去之后,赵鼎臣破天荒地主动走到我的书案前,拿起我写的状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状纸放回案上,用两根手指敲了敲,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这份弹劾状,证据详实,措辞有力,但有一个毛病——你没有实地核查。案卷上记的数字,是真是假?经手人还在不在?你坐在汴梁城的衙门里翻案卷,翻出来的可能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东西。御史台的人,不光要会写状纸,还要会暗访。你明天去一趟蔡州,方某当年经手的几笔河堤款都在那边。去看看,那些河堤到底修了没有。路费和令牌去后衙领,给你十天时间,回来之后给我一份实地核查的报告。”
“多谢大人指点。”我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赵鼎臣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嘴里嘟囔着“年轻人就是欠磨练”。虽然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冷冰冰的,但我忽然觉得,这个瘦高个御史中丞也许没那么不近人情。
蔡州在汴梁西南,骑快马两天能到。我带了石勇和王小六同行——石勇稳重能打,王小六机灵会探消息,两人正好互补。楚云飞刚上任兵部郎中,忙得脚不沾地,朱五爷让他专心整顿禁军积弊,不必分心。鲁智深自告奋勇要跟着去,被朱五爷以“你去了太显眼”为由拦了下来——鲁智深那八尺高的身躯和一脸络腮胡,站在人群里比灯塔还醒目,去暗访等于告诉所有人“官府来查了”。
到了蔡州,我没有去州衙,而是在城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换了便服,扮成路过的行商。王小六扮我的跟班,石勇扮挑夫,三个人在蔡州乡间走了整整两天,沿着当年方某报修的几段河堤一路查看。
结果触目惊心。案卷上写得明明白白——丙戌年三月,修蔡河堤防二十里,用银八千两。实际上那二十里河堤有一大半根本没有动过工,只有靠近官道的几里路段敷衍了事地堆了几块石头。住在河堤附近的农户告诉我说发大水那年河堤决了口,冲垮了下游三个村子,淹死了几十号人。州衙派人来修了几天,修到一半人就走了,说是银子不够了。可是案卷上写的八千两,明明已经拨下来了——银子去哪儿了?
“还用问吗?被方某吞了。”石勇蹲在河边,看着那片长满了荒草的河堤,声音闷闷的。
我又去了另一个村子,查丙戌年五月的一笔“赈灾粮”——案卷上写发粮三千石,救济灾民两千户。村里一个瘸腿老汉听说我是汴梁来的官差,颤颤巍巍地从破草棚里爬出来,拉着我的袖子带我去了村后的乱葬岗。乱葬岗上密密麻麻地堆着几十个土馒头,有些连墓碑都没有,只用一块破木板插在土里,上面的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
“那年大水之后,饿死了好多人。州衙一粒米都没发过。老朽的儿子儿媳就是那年饿死的——他们倒是想发粮,可粮在哪儿?”
粮在哪儿?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方某在汴梁城里住着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养着六房小妾,光是他家后花园的假山就花了上千两。那些钱——都是从河堤款里抠出来的,都是从赈灾粮里克扣出来的。等回到汴梁,我一定要把这份实地核查报告写得比弹劾状更详细、更有力。
回到汴梁之后,赵鼎臣看了我的核查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报告放在案头,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这份报告,不光要递到大理寺,还要递到官家面前。你去找李纲,让他安排你面圣——记住,当着官家的面,不要说结论,只说你亲眼看到的事实。”
李纲听了我的汇报之后,当天晚上就进了宫。第二天一早,官家忽然下了一道口谕——微服私访,出宫巡视京畿周边的灾情。李纲和柳逸之随行,我也被叫上了,说是作为御史台的实地核查员,负责沿途解说。
官家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便服,头上没戴冕冠,只用一根竹簪挽着发髻。没有携带仪仗,没有清道,只有几十个换了便衣的禁军散在四周远远地护着。从汴梁往西走不到三十里,官道两旁已经开始出现荒芜的农田和倒塌的农舍。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路边挖野菜,看见有人经过,怯生生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赵佶在一个孩子面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递过去。那孩子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赵佶轻轻拍着他的背,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走到蔡河故道的时候,我带官家看了那段根本没有修过的河堤和那片堆满了土馒头的乱葬岗。那个瘸腿老汉看到穿着便服的官家,没认出来是谁,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大水那年的事。赵佶听完之后,站在那里,面对着那些堆满了土馒头的乱葬岗,沉默了很久很久。风吹过荒坡,把枯萎的蒿草吹得沙沙响。
“朕——错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朕这些年,宠信奸佞,贪图享乐,把江山搞成了这个样子。何承天——你替何家翻案的时候,朕还在犹豫要不要动高俅。你写这份核查报告的时候,朕还在御花园里赏菊。朕——朕不配当这个皇帝。”
“陛下言重了。”李纲上前一步,“知过能改,善莫大焉。陛下今日亲眼见了民间的疾苦,若能以此为契机整顿吏治、减免赋税、抚恤灾民,天下百姓依然会感念陛下的恩德。”
赵佶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沿着那条荒草丛生的河堤慢慢往回走。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腰微微佝偻着,像一个忽然老去了十岁的人。那天晚上,赵佶在行馆里独坐了一整夜,面前的灯油燃尽了又添,添了又燃尽。第二天早上,他召集随行的官员,宣布了几道口谕——减免受灾郡县赋税三年,彻查各地河堤款和赈灾粮的贪腐案,由御史台牵头,大理寺配合,一查到底,不论涉及到谁,严惩不贷。还有一道口谕是单独对我说的——御史台检校何承天,核查有功,即日升任御史台监察御史,正六品。
李纲在回程的路上悄悄对我说,官家昨晚跟他说了一句话——“李纲,朕想做一个好皇帝,还来得及吗?”他当时回答的是——“陛下,只要开始了,就永远来得及。”